在过于庞大的新鲜讯息将头脑彻底冲晕之前，周围那些喧嚣的生物们已经不知不觉地安静了下来。庞大的肉质腕足如提起的裙摆轻轻向两侧舒展开来，那些柔软的生物们轻轻躬身，低下头去——即便并不了解对方的文明，也能从肢体动作中体会到尊敬之意。

沿着人群中让开的唯一一条路径，一名格外与众不同的人物悠然地向她游来。

领导者。

尽管外观上没有太过明确的区分，但身上的贝类装饰与半透明的布料彰显出一份与众不同的华贵；从气质上来说，尽管仍能看出欣喜，但来者身上的气氛要沉凝从容太多，从周围人的态度上也能够感受到发自内心的崇敬。

……有些像是这个族群中的“金刚老师”，不过相处模式显然大不相同。

似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那名年长的生物幽幽回望，唇畔缓缓浮现出微笑。那种微笑……与其说是在看她，倒像是在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一般。

“您好，青金石殿下，”她缓缓张开双唇，吐出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宝石生命的语言，“我是蒂斯赛瑟姆十三世，您可以称呼我为‘蒂斯’。”

已然年老的肉族王莞尔一笑，“或者，我还是采用更加方便您理解的解释吧。我是——

“红宝石元帅的学生。”

……

长时间的休眠期，一直是红宝石的心腹大患。

数十至几百年间完全丧失行动能力，失去对局面的控制，其中所蕴含的风险自不必多提。即便已经将浮冰变成了共同谋划月人实验的、无法背叛的同谋，可不安始终在心头萦绕。

肉族毕竟是与自己不同的另一个种族。对于宝石而言，几十上百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于寿命有限的肉族而言，那已经是半生、一生、甚至两代人的故事了。彼此之间有肉身与生死作为阻隔，即便已经在教育上尽可能地维持权威，但科技越是发展，人们就越是不容易笃信。浮冰虽然有着惊人的知识储备与观察能力，可与之相对应的是它在行动能力上的欠缺。毕竟唯一的实体如今已经在她眼眶里了，除了冬天借由浮冰还能有所行动，其他多数时候它都只能瞪着眼睛干看戏——虽说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操纵海水，但只靠这些，还是太过欠缺。

倒悬之塔是她至关重要的底牌，她绝对不能容许任何一点闪失，她必须保证肉族一直坚定地是她们宝石的同盟，而不会因为手中掌握了名为“科技”的利器而生出异心，或者做出不够明智的决策。

为此，与宝石的实际接触是绝对必要的。

青金石是她早就预定好的目标。

若说起初还只是列入观察目标的选项之一，在她沿着自己规划好的路线开始探索真相之后，青金石的入伙就成为了红宝石计划中的一枚至关重要的锚点。

过人的聪慧、对未知狂热的追逐，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情感淡薄。

宝石生命重情的品德在她选择同伴时反而成为了绊脚石。

来到倒悬之塔意味着离开一切熟悉的环境，离开搭档与所有同伴，离开信任敬仰的老师；而失去这一切之后迎来的则是残酷的真相和沉重的压力。这对绝大多数宝石人而言都是重大的打击，但青金石则不然。

对于青金石而言，未知与真相的价值远胜过情感和羁绊，只要有足够多的未知铺展在眼前，她就不会动摇；本就没有眷恋，自然不会渴望着回到朋友与金刚老师身边。在此基础之上，她的追求会驱使着她主动推动倒悬之塔的发展，并且竭尽全力地守护这座深海宫殿。

来到深海的青金石面前敞开了无数条通往真相的道路，但与此同时——

她也没有选择。

红宝石并不担心青金石有朝一日会为了追求真相而倒向月人。以青金石的头脑，只要稍稍理解月人这种生物和它们的行为动机，立刻就能懂得月人并不希望宝石生命知道太多，对于聪明过头的青金石，它们是不会乐意与之交际的，倒向月人的唯一结果就是被打成粉末，失去意识与行动能力。一旦倒悬之塔被月人发现、或是最终没能够成功翻盘，等待着青金石的结局也只有毁灭这一个选项。

就像当初的浮冰一样，从被夺还的时刻开始，青金石已经登上了红宝石所驾驶的这艘大船，明面上已经被带到月球上的她实际上已经没有退路，就算不乐意也只能为倒悬之塔发光发热——当然了，以红宝石对青金石的了解，这位聪慧而特别的宝石恐怕甘之如饴。

另一重隐患则是浮冰，但红宝石与浮冰的融合程度日益加深，她并不担心浮冰与青金石在她失去意识时结成某种麻烦的同盟——就算真的结了又怎么样？反正浮冰也是没可能倒向月人的，他们两个都足够聪明，不需要红宝石来解释眼下他们还远没有可以内斗的从容。

就结果而言，青金石与肉族以及浮冰之间既是搭档，也可以形成一定程度上的制衡，这正是红宝石最想看到的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