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郁离微微一怔。
“你是说……蝴蝶?”
年幼时她曾读过谢逸的诗。
狂随柳絮有时见,舞入梨花何处寻。玉腰轻盈谁得似,风流犹自说山阴。
文人雅客常用玉腰指代蝴蝶。正所谓,春深花满树,粉翅玉腰奴。
沈恪点了点头,又轻轻摇了摇头。他似是斟酌了许久,才终于将那句话一点一点挤出来。
“云州贵人……爱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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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贵人爱细腰。梁国公沈承训尤甚。
国公府中,常年养着一批十三四岁的少女。教坊出身的乐师与舞姬轮番授艺,教她们歌舞、仪态、取悦人心。
她们被称作玉腰奴。
薄纱覆体,四时不改。灯下起舞,衣袂如蝶。
为求“腰如束素”,她们每日的吃食只有泉水浸过的梅子与花瓣。饿死一批,就再换来新的一批。
一批一批,像花开花落,从未断绝。
她们是梁国公笼络朋党最好的工具。
沈恪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
她因意外有孕,才得以活下来。却也仅仅是活着。她出身卑贱,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连带着,她腹中的孩子也一并被梁国公厌弃。
母子二人,被锁在府中偏院一间狭小的屋子里,不得迈出一步。像被遗忘在锦绣深处的一点灰尘。
沈恪的童年,只有那一间屋子。门外是高墙,四时更替,花开花落。他看不见,也与他无关。
府中下人最会看脸色行事。既知国公爷从不问起这一处,便连最基本的饭食与炭火也时常克扣。
冬日里,冷得彻骨。
他记得母亲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替他挡风。她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花香,那是常年以花瓣为食留下的气味。
她很少说话,只有偶尔会在夜里轻轻哼曲,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哄他入睡。
他那时甚至不知道,那些曲子本该是在灯火辉煌处供人取乐的。
直到某一日。
那扇门忽然被人推开。阳光第一次毫无遮挡地照进来。
他下意识抬手遮眼。
逆光中,有人站在门口,语气恭敬而疏离,“少爷。我们奉国公爷之命,来接您回去。”
从那一日开始,他有了名字,入了玉牒,成了梁国公的“嫡长子”。
一切仿佛在一夕之间翻覆,可他再也没见过他的母亲。
那间偏院换了锁。
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他隔着高墙能听见那边传来的琵琶声。
断断续续,像风一样。
他便知道她还活着。
梁国公很快发现他这个儿子是个结巴。那一点点本就稀薄的耐心,彻底耗尽。他不再见他,也不再管他,只将他丢给府中西席徐先生,像丢下一块尚可雕琢利用,却令人不悦的石头。
嫡母对他向来刻薄。府中上下,亦无人将他当回事。他只能日夜不停地拼命读书,拼命学。他说话慢,可他记得清,他什么都记得。
他一日日数着。
等。
等自己长大。等自己继承爵位。等到那一天,他就可以把母亲从那间屋子里带出来。
可世事从来不如人愿。
梁国公老来得子。
一个真正名正言顺的嫡子。
那孩子降生的那一日,府中张灯结彩。沈恪站在廊下,远远看着。第一次明白自己从来就不在那场欢喜之中。
自那以后,他在父亲眼中,便成了碍眼的东西。
一个结巴的长子。一个出身不堪的污点。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傲气凌人的梁国公怎会允许这样一个人继承他的爵位?
于是他便只剩下一个用场。
尹氏在江南起兵之初,便与沈承训有书信联系。尹定坤为了换取云州武库的火器军械,承诺事成之后与沈承训平分天下。沈承训一向自负,又觊觎皇位已久,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他原以为,尹氏树大根深,兵强马壮,足以成事。却不想广宁王率军南下,叛军节节败退。
私通叛党、私运火器之事败露,天子诏令传来。沈承训几乎没有迟疑,便做出了选择。断尾求生,弃掉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儿子。
“父亲说……只要我替他入京,担……担下所有罪责,便能换……换我母亲一条生路。”
沈恪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堵在喉间。一句话,说得极慢,极艰难。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血肉里剜出来。
说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低着头,再不去看面前的人。
牢中灯影微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颤动。
沈郁离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其实我也见过你的父亲。”
她语气平淡得近乎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旧事。
“七岁那年,哥哥第一次参加秋狩。我心中好奇,闹着非要跟去。父亲不准,我便悄悄藏进马车,到了围场才偷溜出来。”
她声音很轻,像是沉在童年的回忆里。
“围场太大,我一个人乱走,很快就迷了路。正慌乱的时候,我看见不远处有人弯弓搭箭。”
沈恪微微抬头。
“高祖皇帝推崇仁孝,曾有明令,不得猎杀幼兽。可那人误射了一头幼鹿。”她语气微顿,“母鹿痛失幼崽,悲鸣不止。就在仆从慌乱之际,那人又补了一箭,射死了母鹿。”
沈恪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那时年幼,只觉得害怕,转身便跑。后来才知道……”她抬眼看他。“那人,便是梁国公沈承训。”
话落,她是静静看着他,忽然问:“你说……他为什么要杀那头母鹿?”
牢中像是忽然冷了下来。沈恪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答案太简单了。射杀幼鹿,有违祖训,他不想让人知道。可母鹿的悲鸣会把人引来。
所以他杀了母鹿。
不是愤怒,不是失控,是算计,是灭口。
沈恪的指尖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什么狠狠击中,眼底一点一点浮起绝望。
“你母亲还活着,是因为你还活着。”沈郁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刀,缓缓压了下来。“你早已知道,想要救她,唯有成为梁国公这一条路可行。”
“……袭爵?”
沈恪几乎不敢相信。
“我…我已是阶下之囚……”
沈郁离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开口,像是在他面前一寸一寸铺开一条清晰的路。
“梁国公世子沈恪发现其父通敌叛国,意图谋反,大义灭亲,以全忠义。这个说法……你觉得如何?”
沈恪整个人怔住。这不仅是脱罪。这是一条通往权利的道路。
“公主是要……要我……”他声音发紧。
沈郁离打断他,“梁国公沈承训罪证确凿。世子可愿意亲往云州,随吴大人一同前去拿人?”
沈恪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可是我恐难服众……”
沈郁离轻轻摇头。
“口吃这种毛病,只要有人指导,勤加练习就可以改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况且——”她看着他,目光微沉。“等你成了梁国公。谁还在意你口吃?”
这一句话像火星落入枯草。沈恪猛地一震,眼中那层死灰般的沉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良久。
他忽然俯身,重重一拜。
“臣……愿往。”
沈郁离上前两步,亲手将他扶起。
“现在告诉我,尹氏在京中布下这盘棋,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