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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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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高耸,风声带着寒意卷过街巷。为了防止敌军突袭,虞明远与云泽刺史卢允中商议多日,最终还是决定在城中单独划出一片区域,让大军入驻云泽城中。

十余日后,他一直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几名年轻的医卒远远见到一群灾民往这边涌来,心知事情不对,急忙去把程老军医找了过来。

程英一到,就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少年跪倒在地,嗓音沙哑而急切地哀哀恳求道:“我母亲老迈衰弱,染了风寒,几日无药,身体眼看要撑不住了。你们这么多兵出来打仗,肯定带了药物补给。求求你们,再施舍一些吧!”

他身旁一个中年汉子也高声嚷道:“那么多老人孩子病着,你们看不见吗?!每天只给那么一点药,难道你们当兵的命金贵,我们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他话音一落,愤声四起,围在四周的人群纷纷附和,哭喊与指责像冰雹一样此起彼伏地砸了下来。

程英这段时日忙得焦头烂额,本就心火难平,此刻听得人声喧嚷,心里一股火烧得几乎冒烟。勉强解释了几句,反倒更激起了众人的怒气。骚乱愈演愈烈,指责声中,他忍不住气极吼道:“你们有力气嚷嚷,不如去帮忙照顾患病的乡亲们!在这大吼大叫算什么东西?!患病的人这么多,药早就不够用了。将军为了顾着大家伙,不顾旧伤复发,连自己的药都停了!”

话音甫落,周围顿时一片死寂。方才群情激愤的人群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只余低低喘息。程英一冷静下来,刚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就听身后有人低声叫道:“韩将军。”

韩宗烈是听说有人闹事才匆匆赶过来的。程英一转头就看到他站在身后,显然都听到了。

“程老,你刚刚说什么?”韩宗烈高大的身影站在人群中,突兀得如同他常使的那柄长刀。他的声音听不出多少起伏,脸色却已经十分骇人。四周的将士们似是察觉到他浑身的煞气,纷纷下意识退开了几步,大气都不敢出。

程英见到他的神色,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韩宗烈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臂,说了句“跟我来。”不容分说,便拽着他快步离去。只余下闹事的人群沉默着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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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明远闻讯赶来时,远远便见这边围了许多人。饥饿与病痛让这些灾民面色灰黄,衣衫褴褛,却在他出现的刹那,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个中年汉子第一个扑通跪下,额头重重叩在泥地上,声音哽咽,泛着说不出的苦涩。

“广宁王——”

顷刻之间,四周的人也跟着跪倒,呼声此起彼伏汇成如潮水般的呜咽。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与祈求,夹杂着无助与恐惧。

虞明远脚步微顿,心口一紧,询问了在场的军士,了解了事情的大概,沉声吩咐左右安抚人群,自己却抬眼望向前方。

“程老军医呢?”

“韩将军……韩将军把程老军医拉走问话去了。”那年轻的军士说着,抬手指向远处一顶军帐。想起方才韩宗烈脸上的神情,他心头仍存余悸,话音都有些不稳。

虞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赶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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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宗烈自始至终只说了一个字,“说。”

程英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心里仍窝着团火,既然已经一气之下说漏了嘴,就干脆一咬牙全都说了。

“落雁滩一役,将军中的那一箭到底还是留下了隐患。在京中时气候湿冷,接连复发了几次,好好坏坏反反复复一直未能彻底痊愈。出征以来越加严重。他说战场凶险,怕让你们分心,就生生忍着不准我说。”

韩宗烈听他说完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哑声问道:“那现在……?”

“濯川城之后就断断续续地咳血。之前还能靠药压着。药不够用了,为了紧着灾民和受伤的弟兄们,他就把自己的药也停了。”

虞明远赶到时两人都沉默着。气氛沉得像是陷入了河畔浸了水的泥沙。韩宗烈低着头默不作声,双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程老军医见他进来,低声叫了一声“将军”也不说话了。

虞明远示意让程老军医先出去,径自走到韩宗烈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宗烈……”

帐内再无他人,只余帐外细碎的风雨声。韩宗烈拼命压抑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程老一时气急说漏了嘴,这事你还准备瞒到什么时候?落雁滩一战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连我也瞒着?!”

他的话像刀子,一字一顿,都砸在虞明远身上。回想起还在京中的时候,虞明远偶尔低声闷咳,却只说是天气不好。这一次平叛打得辛苦,南征路上韩宗烈见他一日比一日苍白,也只当他是太累了,而他就默默忍着一直不说。

韩宗烈又急又怒,双眼赤红,只觉得心里窝着一团火气无处发泄,几乎要把胸膛撕裂。

“宗烈。”虞明远知道他动了真怒,伸手想要去碰他的肩膀。韩宗烈暴怒之下猛推了一把。虞明远猝不及防,狠狠撞在身后的书案上。烛台颤动,散落的文卷沙沙落地。剧烈的疼痛像潮水涌上胸口,他眼前一阵发暗,闷咳着踉跄半跪了下去。

韩宗烈呆了片刻,心脏仿佛被狠狠撕扯了一下,满心怒气瞬间化为悔恨,连忙又扑过去扶他起来。

虞明远靠着他缓了缓,又低声叫了一声“宗烈……”苦苦强撑了太久,没完没了的疼痛消磨掉了太多的体力和精神,他狠狠咬牙想要强忍,唇角却还是有血色涌了出来。

“什么时候开始咳血的?”韩宗烈的泪瞬间就流了满脸,“程老说,药不够用,你把自己的药也停了……你到底当自己是什么?!你不在乎,弟兄们在乎!我韩宗烈在乎!”

军中谁不知道威远将军韩宗烈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有谁见过他这副痛彻心腑不知所措的狼狈模样。虞明远见他这样,窒息一般难受。沉默了片刻,他搭住他的肩膀,“宗烈,我还可以支撑些日子。那些虚弱到走不动路的老人,枯瘦到站不起来的孩子,如果没有药,他们一天也撑不下去。”

“可你是我们的主将啊!”韩宗烈的胸口像被重石压着。他何尝不懂,虞明远不是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只是在乎的太多,护着的太多。但是他见不得他这样。

“谁的命不是命?我只想带着大家多撑几日,多保住几个人。”虞明远撑着案角,缓缓站直了背脊,“宗烈,我只为求生,不为赴死。”

韩宗烈狠狠抹了把脸,最终无声的点了点头。战乱未平,疫病未除,他们还要坚守下去。

驻军云泽已半月有余,药物所剩无几,粮草也撑不了多久了。

齐怀安去找虞明远时,正好与从中军大帐出来的韩宗烈迎面撞上。看到他,齐怀安的脚步微微迟疑了一下。韩宗烈性子刚直,嫉恶如仇,眼里容不得沙子。齐怀安知道自己先前犯下的错,一直是他眼中的刺。如今相见,他不敢确定他是否能再次接受自己。

可脚步还是迈了出去。走到近前,齐怀安停下,踌躇着唤了一声“宗烈……”

韩宗烈却只是如以前一样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回来了?”

短短三个字,让齐怀安心口一震。他努力压下喉头的酸涩,答道:“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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