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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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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报声第三次穿透天花板从二楼传到一楼,聒噪且持久,凌初一笑着摇摇头,抽了张厨房纸擦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他哥新发的消息。

【好吵。】

【好吵。】

【好吵。】

【到底是谁的生日?】

字里行间透出少见的、来自郑庭酒的气急败坏,凌初一很没良心地笑出声,发了条语音:“我确信他当时说的就是你的生日,就跟你说他绝对搞错了……我遵照他老人家的遗言,这么多年都没找人强行砸了这个保险柜,够厚道了吧?”

郑庭酒也回了语音,在尖锐刺耳的背景音中平静地说:“现在找人砸了吧。”

凌初一笑得手抖,笑够了才欠兮兮地回了句“砸了老头托梦骂你”。

一百八十秒,警报声停,凌初一仰头看一眼天花板,没再收到郑庭酒的回复,犹豫几秒后还是收了手机,洗洗手继续备菜。

伯恩·罗伯特老先生决定定居中国以前就开始着手处理自己的财产,或者说,遗产。老先生无儿无女无复杂的情感纠葛,遗嘱由其本人花费数年的时间一点点立下,离开的时候也很低调,没引起大的争议,走得很体面。

遗嘱立得很清楚,唯一没提及的,就是郑庭酒眼前这个,凌初一说先生留给他的保险柜。

——也就是先生其貌不扬的床头柜。

试错三次就是三分钟的警报,来回几次郑庭酒头都大了,处于噪音中心实在是让人很难冷静。

如果密码是他的生日——那未免再简单不过,可是现在明摆着不是他的生日——除了农历新历之外还能有第三个生日吗?

或者说先生又记错了他的生日。

郑庭酒看着床头柜上那张三个人的合照,轻轻碰了碰上面笑得坏兮兮的老头。

叹口气。

算了。

死了都还要留个机会和我吵一架,烦不烦啊。

不给看就不给看吧。

今年圣诞节就把保险柜扛去你墓前砸了。

郑庭酒收回手,勾起唇轻轻笑了一下,一瞬间找回了一点小时候和先生面对面激情辩论的小得意。

警报声停了之后,二楼就安静得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郑庭酒第一次觉得这种寂静实在难捱,沉默地盯着照片看了几分钟,站起身准备下楼去找凌初一。

其实先生只记错过一次他的生日,也是他来到这里后过的第一个生日,那年他才五岁,按理说不该这么印象深刻,可有些东西不深刻都不可能。

先生送了他一只鹦鹉。

那天是四月九号,暖春。那个时候凌初一还是相当蔫吧的一个小人儿,一直没出医院,家里只有他和朱昼两个人。

近半年的相处让朱昼和他已经很熟悉了,朱昼早早地叫他起床,把睡梦中的小孩直接抱到洗漱台前,略带紧张地说今天有一位老先生要搬进来。

比老先生更早到的是那只后来取名叫“Joy”的虎皮鹦鹉,Joy一点儿不怕人,第一次到陌生环境就敢耀武扬威。于是在郑庭酒眼里就是一团艳丽的蓝嚣张地飞进来,享受够郑庭酒的注视和惊叹后停在挂钟上,兴奋叫道:“Happy birthday!”

一个深沉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逆着光,连剪影都显得温柔,那个声音说:“我听说今天是你的生日,这是送给你的礼物。”

郑庭酒讷讷:“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老先生刻意营造的神秘气氛瞬间消失,他大惊小怪走上前:“我被骗了?”

“也可以是今天。”郑庭酒被老先生夸张的表情逗笑,再次仰头看向那只漂亮的鹦鹉,认真说,“我很喜欢,谢谢。”

后来才解开误会——老先生上飞机前听凌辞叶说今天是另一个孩子的生日,不过飞机中转达拉斯本就耽搁了好几个小时,再跨越大洋来到这里,早已是两天后的清晨。

老先生一门心思要送出去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舟车劳顿,把日期问题忘了个干净。

当时具体的场景还是很多年后先生讲给他听的,郑庭酒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团嚣张明亮的蓝色,先生印象最深刻的是郑庭酒温和的一句“也可以是今天”。

先生带他回忆当时的乌龙,笑得胡子乱颤,声音却和当年第一次见面一样,低沉又温柔:“现在初一也长大了,我可以重新送你一只Joy,它可以在你弹琴的时候为你唱歌,你还想要吗?”

——“你还想要吗?”

五个字仿佛在耳边重新响起,拖鞋落在木制楼梯上发出一声脆响,郑庭酒恍惚怔在原地,去年圣诞节在先生墓前都没有过的、强烈的悲伤包裹住他,温柔又绵长。

回忆就是把从逝者身上抽走的时间放进自己的血管里。心跳一次,血液更新一次,疼痛往返一次。

郑庭酒缓慢地转过身,用力呼出口气,随后快步向先生的房间走去。

“叮”的一声。

这一次,保险柜开了。

还好没出现什么鸟的标本,只有三样东西,一份遗嘱,一封信,一个密封得很严实的档案袋。

这份遗嘱他见过,先生去世的一个多月后,他联系沈昭,问先生走了,凌初一还好吗。

沈昭说挺好的,然后给他发了这份遗嘱的电子版,让他放心。

那是郑庭酒第一次真心实意觉得沈昭这个人真的是……很难沟通。

先生的遗产分配基本上就是三方受益对象,国内很有名的一个民族歌舞团,法国莫罗音乐学院,还有就是凌初一。

手握巨额遗产,这就是沈昭给他的“放心”。

郑庭酒没什么再看一遍的心思,径直翻到最后,仔细端详先生龙飞凤舞的签名,陈旧的钢笔签名上已经闻不到一点墨水的清香,纸张上的日期显得这一切更加陈旧。

整间卧室都是陈旧的。

郑庭酒拿出手机给凌初一打了个电话,凌初一那边油烟机的声音很明显,懒洋洋问他是不是打开了。郑庭酒坐在地上,放松地向后靠着床沿,“嗯”了一声。

“里面有什么?”

“遗嘱,一封信,还有个档案袋,信和档案袋我还没看。”

“那你快点看完,下来准备吃饭。”

“好。”

电话没挂,郑庭酒听着凌初一那边各种各样的声音,莫名静下心来,小心地打开那封信。

狂放潦草的英文铺面而来,乍一看乱得可以,于是其中横平竖直的中文就异常显眼。因为是用钢笔写的,所以个别汉字上都有很大的墨点——比如起头的一句“亲爱的郑庭酒”里面晕作一团的“酒”字。

提笔的犹豫和斟酌就这样跨越时空,生动在眼前——

亲爱的郑庭酒:

我很高兴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以这种方式正式重逢,我的孩子,好久不见。

我不知道这会是哪一天,你会是什么样子,二十岁,三十岁,还是四十岁?一个人,两个人,还是三个人?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曾经以为死亡即是验证上帝是否会降临惩罚的最终时刻,如今我却发现,这是一种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看到的恩赐。

我很高兴地想告诉你,我最近见到May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她在我的桌边读一本书,有时候她坐在我的对面与我共进晚餐。没错,我要向你正式介绍她,我的妻子,May,她叫江胜火,说来有趣,她的名字还是凌初一教我写的,很多年前她告诉我,她取名为May的原因是这个单词是汉语中“美丽的”的发音,简单,纯洁,正如她这个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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