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好像还是有什么东西慢慢不一样了。
比如他现在就这么靠着秦典的墓碑坐得跟个大爷似的,放在以前借他个胆子他都不敢。
大概是因为郑庭酒的回忆里出现了他儿时的伙伴的样子,记忆慢慢变热,秦典又成为一个“人”,有血有肉有骨头的人。
这么来看他又对不起秦典一次了。
所以凌初一终于开了口:“哎,我怎么感觉你对不起我呢?”
“你说是你要是不死,后面怎么会变成这样?”凌初一笑着低下头,“你可太讨厌了,秦典。”
名字念出口的一瞬间,风起,一片树叶“沙沙”声。
凌初一把酒瓶举到后面跟墓碑碰了一下。
“你遗书到我手里了,还是郑庭酒拿回来的。去机场接他之前我都还在想怎样能不把他掺和进来,没想到他一回来就一脚踏进来了。你说他这一次毫不费力就查到了当年被逼走的真相的时候……”
在想什么啊。
凌初一说不下去了。
你说他后面知道他认识的祁愿早就认识我时……
在想什么啊。
当年怎么可以做出那样的决定,以至于滚雪球似的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直到把最珍视的人生生逼走。
他被欲望蒙了眼只能看到自己的疼,暴雨的夜晚踩着郑庭酒最重的伤一步步逼供,又说出那句“尊重”的时候又会想什么呢?
凌初一简直要喘不上气。
对不起。
郑庭酒对不起。
他想说“对不起”,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说出口,他对不起什么啊?要一路倒回到出生那天跟郑庭酒说抱歉吗?
歉不能这么道,要是把账都一笔笔算清楚了,还谈什么爱啊。
凌初一苦笑一声,喃喃道:“怎么会是那个时候……我可真讨厌该死的巧合啊。”
仰头猛地灌下一大口酒,感受凉意从喉咙坠到胃里,整个人慢慢平静下来。
良久,又重新开口。
“遗书给你收着了,反正也不是给我的,你想烧掉还是想怎么着可以托个梦告诉我,蒋……秦朗照现在挺好,李舒和她的家人也很好,嗯,非常好。”凌初一“哈哈”笑了,“我果然办不成什么事,还是得靠我哥。”
他把剩了个底的酒瓶翻转过来,酒液顺着台阶蜿蜒而下,凌初一低头看着,弯起眼:“喜酒,给你尝一点。”
“那就还剩你妈,我本来还没想起来,周世初特意来提醒我秦书的骨灰也在他那里,如果我想要的话就拿我的骨灰去换。”凌初一站起身,面向墓碑继续说,“我现在也不能死,最多拿半截小拇指去给你换回来,多了郑庭酒可能受不住。所以你要不要给我个准信,要你就给我托个梦或者像刚才那样刮个风弄出点什么动静,不说的话我就回去抛硬币了。到时候我拿回来后就跟你埋一起,你跟她……算了,那是你俩的事。”
凌初一安静下来,一动不动等待着。
就这么傻站了十多分钟,腿都站麻了,竟然一丝风都没有。
凌初一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脸,心道喝多了?
“你可想好了,周世初跟我说的是过时不候,到时候说不定他会把你妈的骨灰倒下水沟里……最后给你五分钟啊。”
“行了,走了。”
凌初一拎着空酒瓶离开墓园,把酒瓶扔进垃圾桶,站在路边打车,坐上出租车,拿出钥匙,开门,关门。
一头闷进被子里,天昏地暗地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被手机振动声吵醒。
上一秒还在做梦,下一秒就被强行拉出梦境,凌初一睡得脑袋发昏,一片漆黑中分不清今时今地。
“人都走完了,你在哪儿呢?”
“……什么人?”
“放学了小初一,还能是什么人。你在睡觉?”
放什么学了?
凌初一囫囵把手塞回被子里,电话对面郑庭酒已经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我在家呢……”凌初一一顿,“什么意思,你在学校门口接我了?”凌初一吸了口气,被酒精泡发的大脑缓慢地把语言中枢从睡眠中拉出来:“我回来睡觉了,忘记告诉你……哎,干了件蠢事。”
“没事儿,别起来,接着睡吧,我现在回来。”
电话被挂断,一室寂静,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闷得像是裹在湿透的衣服里。
凌初一恍惚地坐起来。
他竟然真的梦到了秦典。
梦到了很多年前,没心没肺的傻小子一看要把那么重的书一本本再带回去,又开始耍赖,高兴地宣布“书送你了”。
秦典莫名其妙:“这不是你哥的书吗?”
“我哥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反正送你了。”
“滚一边去,我又不是土匪谁的东西都拿,你今晚就给我带回去,明天要是还放在这里我就揍你。”
“我给你送东西你都要揍我,讲不讲理啊!”
“你哥的东西,我才不要。”
凌初一长叹一口气,抹了把脸。
什么玩意,玄学?
他就这么处于一种想思考脑子又转不太动的状态,坐在黑暗中发了大半天的呆,直到又一次被振动声拉回现实。
郑庭酒的声音有点冷:“你在哪?”
“我在家。”凌初一疑惑,“怎么了?我真在家。等等……我去,我好像跑错了。”
打开床头灯,跟眼前熟悉的陈设面面相觑。
“我回我这边了,昏头了。”凌初一无语地向后靠在墙上,盖住眼睛缓了几秒,气笑了。
“不用,你别来回折腾了,都这么晚了,你……”言不由心的话一顿,再说出口就没了气势,有点哑,“算了,你要不还是再过来一趟吧。哥,我有点想见你。”
等待的间隙凌初一的脑子里火急火燎地想起床洗个澡换身衣服,结果身体里一动不想动,就这么躺床上发呆发到郑庭酒来,不得不起床去开门。
他把扔在玄关的钥匙往郑庭酒手里一塞,说完“给你了”,就迎面把人抱在怀里,低头埋在郑庭酒颈窝里闻熟悉的味道。
郑庭酒也闻到了:“喝酒了?”
凌初一半死不活“嗯”了一声。
“来我看看。”郑庭酒听着他的声音,没忍住笑,“委屈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