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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南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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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上来为什么犹豫,不过小叶当然没错过他这一瞬间的犹豫,当机立断说:“请那什么……范霖再去问,别说是你说的。”

前因后果一概不知的范霖趁第二天郑庭酒还在上晚自习的时候去问了。

凌初一正在书桌前做作业,听见范霖保证了两遍“我不告诉你哥”后才犹犹豫豫说他不想在家,前桌前几天刚答应教他折千纸鹤。

有了前车之鉴的范霖这次学聪明了,什么都没跟郑庭酒说,只是看着他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郑庭酒于是就明白了。

当天晚上,直到凌晨两点郑庭酒都没能睡着。

凌初一在他旁边打小呼噜,睡得跟头小猪似的,无知无觉——郑庭酒不伤心,也不生气。

他只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第二天他给小叶打了电话,小叶依旧语气轻松:“要不我们做个实验?”

周五晚上,小叶依约登门“家访”,凌初一跟着郑庭酒下楼,下楼梯下到一半就不走了,郑庭酒拽都拽不动,让他回房间也不回。

小叶主动上前和郑庭酒打招呼,什么作业啊上课啊有的没的说了一堆,凌初一一直躲在郑庭酒背后戒心满满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后突然发了脾气,怒气冲冲地说“你来我家干什么”。

小叶像是才看见他似的,好奇地问了一句“这是你弟弟吗”。

郑庭酒心道毫无表演痕迹,一个没抓住,凌初一就转头跑了。

“他干什么去了?”

“估计是去找先生了,要把你赶出去。”

小叶笑了:“之前还赶过谁?”

“沈昭叔,他爸,他爸的助理,还有我爸的助理,还有我妈。”

小叶诧异地“啊”了一声:“然后呢?”

“然后……”

然后先生捂着凌初一的嘴走过来:“你俩出去找个咖啡厅聊,我出钱。”

郑庭酒笑了一下,拒绝道:“外面太冷了。”

先生松了手。

小孩放声尖叫。

凌初一自己上手来推人,边推边喊“出去”。

“小初一。”郑庭酒看着他,“松手,过来。这是老师。”

“不用。”小叶朝郑庭酒微微一笑,“我自己走。”

这场家访总共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凌初一气鼓鼓地听他哥说“我没教过你对老师要礼貌吗”,听到一半把眼泪鼻涕往郑庭酒衣服上一擦,跑了。

跑了就算了,郑庭酒叹了口气,想着小叶那句“我自己走”,只觉得茫然得恍惚。

第二天下午,郑庭酒随便找了个借口“出了门”,叶叶再次登门造访。

她到的时候正是晚餐时间,凌初一看着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坐到他的对面,自来熟地开始吃饭,懵得半天反应不过来,求助地看向主位的先生。

先生会意:“最近的咖啡厅……”

“我是来找你哥的,他是我的学生。”

她说的中文,老先生听不懂,凌初一四下看看,只好开口:“我哥有事出去了。”

“那好吧,我能吃完饭再走吗?”

“这是我家。”

“只吃一顿饭而已,我看你爷爷好像也没什么意见。”

凌初一看着她,好像是突然觉得这么盯着人看不太礼貌,于是突兀地错开视线,犹犹豫豫点了头,说“行吧”。

他们三个人一桌,沉默地吃了二十分钟的饭。

叶叶吃完饭就要走,刚跟凌初一说完“谢谢”,就听到对方问“你找我哥干什么”。

“你哥是我的学生,家访了解了解情况。”

“什么情况?”

“问一些简单的问题……不过昨天没问完就走了,今天运气也不好。”

“那你和我说吧,我告诉他。”凌初一带着她走出餐厅,好奇又戒备地看了她好几眼,把那些随口胡诌的问题一个个写下来了。

按照和郑庭酒的约定,叶叶没说什么其他的,等凌初一记完了就起身离开,还得到了一句客客气气的“叶老师再见”。

表情,语气,动作,叶叶几乎要以为是郑庭酒在和她说话了。

她还是没忍住说:“昨天不是还赶我走呢?”

凌初一腼腆地朝她笑笑:“对不起啊老师。”

当天晚上,郑庭酒就得到了一张由朱昼手抄的问题纸条,朱昼坐在两小孩中间,全身上下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温和地说“这是叶老师让我转告你的一些问题”。

谁家老师家访是这么访的,压根不知道整个过程都很诡异的凌初一煞有介事地研究了一下那张纸条,还评价了几句,跟着郑庭酒“出门”的范霖平静地想“完了”。

完了。

真刺激啊。

现在是什么情况。

哇塞,好想给朋友打个电话直播一下。

郑庭酒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隔了好半天才轻声说“谢谢朱阿姨”。

工具人朱昼苦笑一声:“不用谢。”

星期天晚上的晚自习,郑庭酒直接请了假。

他坐在小叶的对面,接过小叶递给他的热水,手指碰上杯壁的那一刻,沉稳而又神秘的长辈朝他微笑:“现在想和我说说你的感受吗?”

郑庭酒没什么感受。

他没有和凌初一争执的习惯,两个人连争吵都很少,一个撒娇一个包容,质问凌初一对郑庭酒来说实在是有些困难。

所以他只好质问他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认识的小初一是真正的小初一吗?

为什么?

郑庭酒挠挠头:“我也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你现在的感受叫作‘失控’,我上一次问你同样的这个问题,答案也是‘失控’。”

合适的词语填补了表达的空白。

郑庭酒心下了然。

原来是这样。

失控。

凌初一慢慢失去他的控制后,郑庭酒感到了难以言明的焦虑,这种焦虑在他发现凌初一的“妥协”后,甚至发展成了一种自我厌恶。

“凌初一以前很喜欢画画,画得挺不错的,不对,画得……非常好。”郑庭酒说,“我不太喜欢他画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钢琴上没什么天赋,画画却……哦,这就是原因,是吗?”

“不过我从来没和他说过我不支持他画画,也没说过我希望他和我一起上学,更没说过我很讨厌外人到家里去,更没说过他必须听我的……”最后几个字断成一片嘶哑的气音,郑庭酒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又吐出,“不过他还是知道了我不喜欢他画画啊。”

尤其是在那个作为失控正式的开端的夜晚之后,他再没见过凌初一在家里画画了。

真是糟糕啊。

郑庭酒想。

小叶向来温和从容的笑容总算淡了下去,直至消失:“这么聪明吃什么长的呢?”

郑庭酒笑了一下。

吃凌初一长的吧。

他茫然地看着叶叶:“那小初一这小孩该多委屈啊。”

“他委不委屈我倒是没看出来,不过你呢,郑庭酒,你这个小孩,你委屈吗?”

郑庭酒说不出话。

他只是模模糊糊想起好像有人问过他一样的问题,他那个时候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小叶温和一笑,打断他的思绪:“怎么会想让凌初一学钢琴呢?”

这个答得上来了:“因为我一直学吧,我会,就希望他也会。”

“你为什么要学钢琴,因为喜欢吗?”

郑庭酒轻轻点头。

顿了顿,又不确定地看向小叶。

小叶平静地注视着他,温和的目光,包容,沉静。

“我的第一架钢琴是我妈妈送的四岁生日礼物,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学了,一直到现在,习惯了。”郑庭酒双手交握,左手大拇指在右手食指上来回地摩挲,声音低哑,“我那个时候从我爸妈那里搬到现在的家,跟着我一起来的只有我的琴,所以钢琴对我来说很重要,已经不只是喜欢的程度了吧,像是我的另一个生命。”

叶叶在心底叹气。

搞艺术的人真是要命。

敏感又长情。

“那么郑庭酒,凌初一和你的钢琴,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这问题可真是匪夷所思。

可是在那一瞬间,郑庭酒回答不上来,他脑中反而突然冒出了另一个很怪异的想法,那就是他的钢琴和凌初一有什么共同点——

钢琴是他四岁那年的生日礼物,凌初一是五岁那年的生日礼物。

这是他从“家”里得到的最后两样“东西”,和现在的家里的一切相比,好像只有这两样“东西”属于他。

白纸黑字交易而来的“家人”,凌初一的父亲千里迢迢请回来的“先生”,只有钢琴和凌初一……

完全且完整地属于他。

只属于他。

“是我的。”郑庭酒说,“他们给了我的。”

叶叶推了一下眼镜,遮去一瞬间快要溢出来的愤懑。

在一个相对封闭又完全自主的环境带大一个孩子是什么体验呢?

就相当于一张白纸,一个玩具泰迪,倾注怎样的思想与情感,便呈现怎样的面貌与特点,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强制,仅凭日复一日累积的感觉和本能,他就能按照郑庭酒的心意行事,委屈当然不见得……在他尚未意识到“不委屈”是什么样子之前。

外界介入,自成一体的玻璃缸被打破。

一切都在飞速破碎,并重新按照合适的方式拼凑。

“郑庭酒,凌初一是一个有思想有选择有情感的,完整的人,他完全独立,需要被尊重。”

“你是一个很好的哥哥,免去了他在童年纠结于家庭缺失的悲伤。你陪着他长大,他懵懂的为人处世的方式和言行举止都是跟你学的,所以他应该最像你,事实同样如此,你昨天也看到了。”小叶说,“作为哥哥,你太在意他的感受,以至于忽略了自己的感受,被忽略的这一部分总要得到弥补,所以这一部分就外化成了凌初一,他听话乖巧,又蛮横不讲道理,在你面前他成为了你从来不会显露出来的那一面,又被你自己给予关心、照顾和教导,凌初一成为了郑庭酒的意志集合体,他就是你。”

良久。

郑庭酒喃喃出声:“……我做错了吗?”

“没有。”小叶很慢很慢朝他露出一个笑,声音温柔到不可思议,“你只是还没有长大。”

郑庭酒的手指拧在一起,疼。

“小孩子对于认定了的自己的玩具,总是具有超出大人想象的执着和独占欲,这很正常。不过随着孩子慢慢长大,童年的玩具总会被慢慢收藏。”小叶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呢,就是把凌初一和你的钢琴区分开。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你也是。”

郑庭酒摇了摇头。

“别灰心,今晚回去先思考第一个问题——你有多想继续学你的钢琴?”

郑庭酒又沉默地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离开。

那句条件反射一样的“小叶再见”还没说出口,小叶先叫了他的名字。

“你对我上门这事有戒备,所以凌初一对我也有戒备,这只是一方面原因。但是——”小叶提醒他,“凌初一没有迟疑地对你撒谎,指使其他人跟着他暗度陈仓,这一点得重新教。该骂的必须骂,该有的惩戒必须有,都跟你这样似的连发火都不会,不如送来我教。”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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