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有什么好?
小狗不会说话,小狗不能说话,小狗做不了主,小狗没有家。
……小狗又有什么不好?
小狗听话,乖巧,聪明,忠心,小狗比人好。
小狗比人好。
郑庭酒盖住眼睛。
蓦然一手潮湿。
……
国庆假期过后重新开学,又是乏善可陈的一周,波澜不惊。
星期五晚上放学回家,凌初一还没睡,坐在郑庭酒的书桌前,头一点一点地不知道在看书还是干什么,郑庭酒走过去才看到凌初一竟然又在画火柴人。
——画在他的课本上,满满当当画了一页。
郑庭酒头疼地皱了眉。
“你太晚了哥,我困死了。”
“困就睡觉。”
“睡着了怎么跟你说话呀。”凌初一跳下椅子,迫不及待上床,“我今天翻到以前的课本了,课本上竟然画了那么多火柴人,我都忘了。”
“所以你就画在我的课本上?”
“嗯,送你的。”
凌初一画在课本封面上,郑庭酒手一摸上去就花了,沾了一手的墨,皱着眉道:“你不是不喜欢画了吗?”
凌初一只顾着往被子里钻,不甚在意:“那就是我又喜欢了嘛。”
隔了大半天没人说话,凌初一本来都要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见他哥好像说了句什么,但实在是困,根本听不清。
“灯太亮了!”凌初一抱怨了一句。
郑庭酒走过去,关了灯,坐回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做作业。
手指上的茧前几天被他剪过,这会儿捏着笔,整根食指都火辣辣的疼。
疼得有点受不了了,他就起身想找个创可贴贴一下,站起来才发现手指上还有墨,于是又到水龙头前把手慢慢洗干净了。
洗干净后,手指指腹泛着不正常的嫩红,郑庭酒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恶念。
和疼。
郑庭酒走出卫生间,重新开了灯,又把凌初一叫醒了。
醒了,但没完全醒,凌初一整个人都是迷糊的,莫名其妙听见他哥问他为什么要在他课本上画画。
“啊?”
画什么?谁在你课本上画画了?
凌初一摇头,又往被子里钻。
郑庭酒又问了一遍。
在喋喋不休的噪音持续到不知第几遍的时候,凌初一终于恼了:“我画就画了嘛,你干嘛不让我睡觉?!”
被吼了一句,郑庭酒终于安静了。
不止是安静,他甚至感到了一种平静,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句话似的。
凌初一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又睡了。
然后又被叫醒。
凌初一觉得又困又累。
明天是周六,上了一周的课,终于等到郑庭酒回来,凌初一满脑子就剩“睡觉”这一个想法了,他半是恼怒半是撒娇,终于坐起来抱怨道:“你干什么呢?”
“我没有不让你睡觉。”郑庭酒说。
灯太亮了,凌初一被刺得眼睛疼。
“是你自己要等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你刚才不是说要和我说话吗,要说什么?”
凌初一莫名其妙:“我不说什么啊。”
郑庭酒又问了一遍“要说什么”。
凌初一再不想醒也醒了,有点懵又有点担心地要下床:“……哥你怎么了?生气了?”
“没有。”郑庭酒把他按回去盖好被子,“你以后不用等我回来了,困就先睡觉,听见了吗?”
“我……我不是。”凌初一语无伦次,“我没想……”
他竭力想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哥突然生气了,可是断断续续地感觉现在好像也在做梦似的,太奇怪了。
凌初一磕磕绊绊地,总算想起来什么:“哥,我给你画了画。”
“我不喜欢你画画。”
“啊,对不起哥哥。”凌初一挠头,“我……我知道,我就是……”
“你知道?”
“嗯。”
“……我没跟你说过。”
凌初一实在反应不过来现在是要夸他还是怎么着,只好试探着问:“那你现在是……”喜欢了吗?
他没说完,因为郑庭酒突然站了起来。
“小初一。”
“嗯?”
“在家里上课是不是太辛苦了?”
凌初一都快被训出条件反射了,一听这话就知道后面会说什么,立马摇头,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呢,就听见郑庭酒平静又沙哑地说:“去学校上课吧。”
这话他听过无数遍了,听这个家里包括他哥在内的每个人说过很多很多遍。
只有这次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凌初一慌了:“是……跟着你去吗?”
“不是,也不可以,你自己去。”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凌初一被灯光刺得发红的眼眶里终于掉下眼泪。
“我不要。”
……
沈昭的方法确实管用,郑庭酒一路把凌初一牵到教室,中途这小孩几次哭得要睡地上打滚了,郑庭酒就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他挣脱了的话,就是范城央抱,重复几次后凌初一老实了,不要范城央抱,缩在郑庭酒怀里“呜呜”地哭。
今天是周六,学校里没什么学生,安静又空旷。他们一行六个人,朱昼,范霖和范城央都在,学校教务主任在前面带路,一直带到一个干净崭新的空教室,凌初一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另外有一个老师等在教室里,看见这浩浩荡荡的架势着实汗颜了一把,在小孩的哭声中讲解考场纪律还是第一次。
等干巴巴的考场纪律念完了,郑庭酒终于开了口:“麻烦给我十分钟。”
主任先离开了,三个大人加一个老师留在教室里面等,郑庭酒和凌初一站在教室外面,一个哭,一个擦眼泪。
凌初一翻来覆去只剩两句话了:“你怎么这样对我啊?非得上学吗?”
“不是非得上学,是不能永远待在家里,永远只认我一个人。”郑庭酒耐心哄他,“我也不想把你送到这里,但是哥哥做不了主,小初一,对不起。”
他的语气温柔得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平静下来,但是表情看起来却比凌初一还难过,其实凌初一都知道——他不用看都能感觉到郑庭酒有多难过。
从昨晚开始,从国庆假期开始,从暑假开始,从过年开始,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
郑庭酒总在难过。
“今天还不是上学,只是做一个测试,就跟你在家里考试一样,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可能不用在这里上学,知道吗?”
“可以……和你一起吗?”
“有可能。”郑庭酒摸摸他的头,“小初一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孩。”
半个小时后,考试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