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区的树多，少女将单肩的背包背好，背包的皮革穿过雾凝结出水珠，跑向即将发车的公交车站。
道旁的树、周围的景，一如她高中的每一天，但又好像来自遥远的过去。
她到时，刚好准点，程韶上车，刷卡，然后去后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点的车上没有什么人，但是太阳出来了，雾蒙蒙的景色呈现出与以往不同的色阶，漂亮得好像精心调制过颜色的明信片。
附近的地铁站到了，伦敦的地下没有雾气，但是只要是下雾的时候，地面就总是湿漉漉的，来自人们的鞋底，来自沾水的大衣，来自呼啸于地底的空气。
地铁上的人多一些。
不少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有些绅士拿着长柄雨伞，时不时抬腕看表；斜对面的座位上，有流浪汉用帽子这盖住脸，舒展地睡着仿佛不是在飞驰的地铁，而是在家里的沙发上；而更多的，是跟她一样，赶着去上班上学的通勤人。
古老的地铁里，一节车厢仿佛将所有人都压缩到了统一阶层。
地铁在每个站台停车，像毛细血管一样跟外面进行一场匆忙的交换，然后又继续驶向下一个站台。
但是在恍惚的一瞬间，程韶却在余光中看到了某个出挑的身影，从车窗的反射中，她看到了一张来自与来来往往的人完全不同的东方面容。
但是等她回头去看，却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目标，仿佛刚才的一闪而过只是一场没有睡醒的幻觉。
程韶摸着心脏，她的心在思念着某个人，那种思念让她呼吸不过来。
可是她想不起来了。
她的站台到了，程韶抛下那无端的愁绪，顺着人流下车，仿佛只是这个城市里小小的一颗血细胞，被交换出来，顺着指引和脚步，回到地面。
她实习的这间工作室很出名，地理位置优越，出了地铁口很快就到了。
程韶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深吸一口气，踩着光可照人的大理石台阶推门进入，跟路过的同同事微笑着点头打过招呼，开启自己的一天。
回到预约的工作台，程韶开始做自己的第二件作品。
今天出奇的顺利，没有主设计师无穷无尽的“可以帮我一个小忙吗”和“你应该习惯”，也没有太多的事务。
所以程韶专心工作了一整天，甚至过了下班时间都，工作室里人都走空了都没有发现。
同期来叫她，程韶才回过神来，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
“Have you decided which university to apply to? You've been quite late recently." （你想好要申请哪所学校了吗？看你最近都工作得比较晚。）
那是一名跟她关系不错的印度裔姑娘，这间工作室里亚洲面孔很少，她们又都经常工作到很晚，所以自然而然就成为了朋友。
“Only rough ideas. It's hard to decide."（只有初步设想，难以下决定）
程韶把工作室的门锁好，又确认了一遍。
"Yeah, same here. It's so difficult, and expensive."
（我也一样，太难决定了，而且都很贵。）
那姑娘叹了口气，路灯透过沾水的枯叶打在两个人身上。
艺术院校贵是人尽皆知的最大门槛。
“That's why I'm planning to apply for scholarships and prepare my portfoile early. "
（所以我打算申请奖学金，早早开始准备我的作品集。）
程韶说道。
“That's smart."很显然，同期留得这么晚，也是有着同样的打算。
一路聊着天到地铁站，程韶要先坐地铁，而另一个姑娘要先坐公交。
“晚安，你一定会成功的，”同期笑着跟程韶挥手告别，“你会实现你的理想，然后光明美好的未来在等待着你。”
程韶也笑着告别：“你也一样，晚安。”
但是刚转身，程韶就仿佛在远方的树影下见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长长的黑色风衣，在阴影处看不清楚脸，但是在程韶转身的一瞬间，就躲到了那棵树的后边。
不知为什么，在看到他的一瞬间，程韶就认出了他。
他是今天早上自己画了一半的轮廓，是自己摸到紫水晶胸针时看到的幻影，是在地铁的上看到的那个男人。
“你等等。”程韶喊道。
但是程韶这一喊，那男人却低头快步离开。
“你等等我。”程韶背着包跑了两步，追了上去。
但是那背影越来越远，程韶情急之下，喊住了他的名字：“殷潼。”
她的面前漫起雾，就好像今天这一整天，这场雾就没有消散。
就好像她回到她以前的生活里，专注于学业、打磨自己的作品，只是一场幻梦，一场遥不可及，早就幻灭的梦。
殷潼。
对啊，殷潼。
以前的一切，确实是一场幻梦。
她现在要做的，是首先要把殷潼从心魔里唤醒，与此同时，也要提防，别让自己，也一同陷进去了。
程韶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那个装着紫水晶胸针的盒子。
溯石。
程韶忽然有点想笑，说不好是什么感觉，只是有点感慨。
她的前二十一年半，虽然谈不上平顺，但什么神神鬼鬼，一概不信，只信自己的双手，就能改变命运。
而现在，她出入妖灵局，起手就是以前连理解都理解不了的术法。
她现在究竟算什么。
程韶以为自己会回到机场那一夜。
再睁眼，却觉得浑身都疼。
眼前飞沙走石，痛感却似跟湮交换命运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