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这日,天刚蒙蒙亮,李氏宗祠便开了正门。
堂内供着历代祖先神主,朱漆长案上陈列三牲、时果与新酿。庭中钟鼓齐备,族中子弟依房支、长幼分列两侧,女眷则候于西阶。庭中按房支列队,放眼望去,竟是稚童居多。李氏三代子侄中,年满十二的多已负笈远游,或入郡学,或赴靖恭堂求艺,留在族中的大半还未及总角。小的尚需乳母牵着,大些的也不过七八岁,穿着齐整的礼服,学大人敛袖肃立,却不时踮脚张望,倒像一群被赶来听训的小雏鸟。
三岁的安迦公主李敬爱由兰溪牵着,站进一群女款中间。她穿着绛红锦袄,头上两只小髻系着金铃,努力学着兄姊们站得笔直。只是站了一会儿,便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儿郎队伍,对为首最年长的子侄眨了眨眼睛,正是昨日才认识的年轻“九叔父”。
安迦等得无聊,小声问他:“九叔父,你走路怎么一高一低?”她身后的兰溪,悄悄看了看这位新主子,终是没说话。不过,李衡居然认真地回答道:“因为叔父一条腿长,一条腿短。”
“那你穿鞋,岂不是要买两双?”安迦好奇地问。
“女郎请勿多言。”兰溪提醒道。
对面有几个孩子顿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安迦不知道自己说话其实是对李衡不敬,可她太小了,没人与她计较,恰在此时,凤奴捧着盛放玉器的漆盘,自廊下缓步而来。听说,他前些时日害过一场重病,病愈后清瘦许多,肤色苍白,眉目却愈发艳丽,只是那双眼睛冷得厉害,惯常垂着眼睑。
有凤奴出现,便是阿父和阿娘就在不远的地方。
果然钟声三响,庭中渐渐肃静。
李暠携尹夫人从正门缓步而入。李暠着玄色祭服,腰佩玉组,尹夫人则一身深青礼衣,乌发高绾,簪一支素玉笄。她的衣裳是族中依旧制新裁的,袖口略宽,行走时总要留神。李暠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衣袖,牵起她的手,阿祇手指勾了一下李暠的手掌心。
二人会意相视而笑,携手走向宗祠。
阶前,几位族老已候了多时。
大宗伯捧着祭簿上前,他的身后各房宗亲依次俯首,满庭衣袖齐落。随尹夫人行至西阶,见廊下多了十几只木箱,麻绳上系着木牌,墨迹有深有浅。
执事解释道:“这些是昨夜才送来的新贡品,月泉坳,粟米六石,酥酪两坛。黑石峡,青盐四篓、铁器十二件。赤沙谷,葡萄干八筐……都是新归属陇西的几个郡县所赠,说专程为尹夫人献上的心意。”
大宗伯不由看了一眼尹夫人,没想到,这位新夫人甚得民心。
待阿祇走近,只见其中一只木箱的盖板裂了缝,原来是粟米里头的粟米却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箱角贴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月泉坳敬献祇主”。
又是祇主?
李衡抿嘴一笑,他家长嫂不比家主当年的逊色。李暠替她拂去袖口沾着的一点米糠,笑道:“就用这些吧。”阿祇点头,于是便捧着新粟和新帛,随李暠登上石阶。
礼官唱道:“迎神——”
李暠与阿祇并肩入祠。
钟鼓齐鸣,李暠与阿祇并肩入祠。
堂内历代神主依昭穆排列,香烟沿着梁柱缓缓升起。阿祇随李暠行至祖案前,抬头望着那些陌生的名讳。她初到此世时,连这里的年号、礼法都弄不明白。后来行军、治城、修渠、开学,忙起来常常忘了自己原本来自何处。可此刻站在这座古老宗祠里,听着身后数百名宗亲整齐俯身的衣袖声,她忽然又想起,自己曾经连一个能唤作家的人都没有。
“初献——”
李暠奉酒,阿祇奉帛。
两人依礼行至祖案前。阿祇俯身时,宽大的衣袖扫过蒲团,李暠伸手替她轻轻压住。她偏头看他。李暠神色庄重,眼中却藏着一点笑意。
祭文声在堂中回荡。
“……今李氏子孙暠,偕新妇尹氏,谨以清酌庶羞,昭告列祖列宗……”
阿祇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自己只须随礼官行事,没想到祭文里竟郑重写进了她。阶下,几位族老垂首肃立。无人出声,也无人提出异议。
“亚献——”
阿祇接过漆盘,上面盛着月泉坳的新粟。旁边的白瓷碟里是黑石峡的青盐,青釉盏里则盛着赤沙谷送来的葡萄干。她将祭品一一奉上。奉毕祭品,正要退回李暠身侧,大宗伯却上前半步,将另一炷香递到她手中,“请夫人告祖。”
阿祇接过香,望向李暠。李暠对她微微点头,她不仅是李氏新妇,也将是陇西李氏这一代的当家主母。
堂内安静下来。
阿祇双手执香,向历代神主深深一拜,朗声道:“李氏新妇尹氏阿祇,谨告列祖列宗。今日得入宗门,列名家牒,愿与夫君同心,奉亲睦族,敬长慈幼,不负李氏家风。
陇西山河,西凉黎庶,皆我与夫君所念。愿田畴有稼,商旅有途,老有所养,幼有所学,愿李氏子孙不恃门第,不惮艰险,各凭才学,立身济世。今奉新粟清酌,敬告先灵。伏惟尚飨。”
她将香稳稳插入炉中,退后一步,随李暠一同拜下。
待她起身,掌谱的族老提起朱笔,在李暠名下添上她的名字。笔尖落纸,随即一笔一画写了下去。“维李氏十六世孙暠,偕新妇尹氏班昭,入李氏宗牒。”
阿祇望着那册摊开的族谱,纸页微黄,前后密密写着数代人的姓名。有人活到耄耋,有人年少早夭,有的名字后面记着官爵,有的只留下寥寥数字。如今,她的名字也落在其中,终成为历史的亲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