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在看那本童话书。即使是巫师世界长大的孩子也知道这个故事……我听见他的手摸上那本书精致的封面，我感觉自己有些呼吸困难，浑身僵硬地听着他一些细碎的动静，直到翻开那本书后书页翻动的刮擦声打破这一切。

“……她很勇敢，小美人鱼。”他自顾自地说，有些好笑地看着我露在外面忍不住抖的半个肩膀，“像个格兰芬多……为了心爱的人可以丢掉家人、歌声、双腿。”

詹姆斯·波特不擅长做坏人。可以看出他正努力地表演一个标准的斯莱特林——譬如诺特那样的人——但这种讽刺的腔调实在不太适合他，以至于到了有些荒诞的地步。我想流眼泪，却只能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为什么？为什么我们都变成了不像自己的疯子了？到底是什么东西从中作梗，把我们潦草地合在一起，又粗暴地分开？

“西里斯以前说你一直不太会照顾自己。”他的声音低低地，“我现在知道了。”

然后他动了，带着一阵风，大概是想伸手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拽上来盖住我——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猛地惊住了，然后像乌龟一样飞快缩回被窝里，他的手可笑地停在半空——现在不需要这只手了。

我终于没办法再忍受这样长久的伪装，把被子扯下，直挺挺地面对他的眼睛。只一眼我就感觉自己胸口一直闷闷的感觉得到了缓解——又或者其实根本没有，只是心跳停摆了，只是终于安心了。他褐色的眼睛里是猝不及防的惊慌，我自暴自弃地握住他还没收回去的那双手，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甩开，猛地直起身来，又突然泄了气。他站着俯视我，我讨厌处于这样弱势的姿势，我想起身，想下床，想和他离开医疗翼去外面说说话，可额头还很烫，我不受控制地感到眼前一阵黑，身体都在跟着晃动。

我现在的模样大概很狼狈，脸色苍白、大汗淋漓、骨瘦如柴，我想不出更好一些的词来贴切地形容，但他死死地盯着我的脸，看着额角滚下来的冷汗，喉结滚动，嘴唇也被抿得发白。

他的眼神是在审判么？

——传说中海妖塞壬有惊人的美貌和天籁一样的歌喉，她们用这份美丽和脆弱，在月光下的礁石边唱着动人的旋律，引诱水手走向她们，船毁人亡。

美丽、虚弱、谎言、危险。

他现在就像一个审视着塞壬的水手，皱着眉，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痛苦、怜悯、远离、靠近。我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不自觉地将左手袖口更加往下拉了拉，想哭，眼睛却眨也不敢眨，直勾勾地看着他，怕他留下，怕他走，怕他看我，怕他不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好可怜，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对不起。”

“为了什么？”

他冷不丁地说，“坦白来说——其实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

我含着眼泪摇头，看着他和从前相比冷淡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心慌——但却也知道他此时别扭、煎熬，不比我更少。刚刚那三个字已经花光了我所有力气，斯莱特林的勇敢只有一盎司的重量，我已经不具备任何勇敢的条件了。他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些希望，有一瞬间我们都以为我会开口说些什么——什么都行，至少不要让我们的关系变成这样，但没有，我只是摇头，然后像故事里那个心碎的小美人鱼一样喉咙口感到刀割般的疼痛。我的体温是烫的，月光是冷的；眼泪是热的，他的手是冰的；手掌心是痛的，我的心也被四分五裂开。

又是诡异的沉默。

他忽地说：“……我不敢碰你。你身上好烫，手心又很冷。”

“我很想你，暑假里。”我轻轻地说，“没有骗你，不是谎话。”

“我知道。”他附和我，又发出一声叹息，“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么？”

说完，他的脸色又变得极其难堪，大概是说出口就后悔了。明明是一句告白——但我没有什么喜悦的成分，得到这句肯定的回应，反而只觉得一阵酸涩。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什么话适合，只死死抓住纯白色的床单。

——他的镜片好亮，是月光。詹姆斯苦笑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在这个时候也显出一种苦痛的可爱，他把那本童话书收进袍子口袋里：“……送给我吧。”

其实不合适，这是莉莉·伊万斯送给我的，可是我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我很担心这是他最后一件能从我这拿走的东西，于是我点头：你拿走吧。

尽管我好像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他了。

他走之前看着我重新躺回被窝，还替我掖上了被角，我不想他离开，但他说马上要宵禁了。

门被轻轻带上，这不是他的作风，但医疗翼总归是重新回到了应有的死寂。我感到自己僵硬地躺着，许久才慢慢抬手，摸了一下被他拉过的被角，那里还有他的味道。

眼泪终于决堤，我不敢哭出声音，只闷闷地抽了几声鼻子——月亮还挂在天上，但我们都不是以前的人了。他来了，又走了，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改变，只是他带走了什么东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