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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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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的人正在疯狂地逸散着生机,阎禅生茫然地抱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不开,视线的焦点落在他蒙灰的眼睛里,又落在极其鲜红的脖颈上,身体如同年久失修的木偶,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

他盯着的时间或许很长,也或许很短,那些光点挣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身体,让他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迟钝茫茫充斥他的整个世界,让他想着“果然如此”。

“……果然如此。”他凑得慕言很近,两只手轻而易举地捧着他的脸侧,用不到一半的指节就能捧住暮言的下半张脸,指骨反复贴在他脸侧摩挲。

他似乎有一种超乎常理的笃定,一种怎么逃都逃不过的命定既视感,让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充斥一句“果然如此”,再也容不下别的。

冲回他体内的光点徒劳地在他死气沉沉的眼底涂抹赤色,再沉郁的深蓝也冲不散这层已经疯癫的赤红。

他反复亲吻暮言的手指,从手心亲到手背,用脸颊摩挲他冰凉的手。

视线眷恋地贴在他的脸上,深彻的痛苦沏入骨髓,透明染着血色的泪珠从他的眼角滴落,一颗一颗砸在暮言的脸颊上。

他痛苦地脸色扭曲,崩溃地哭泣,视线一瞬不曾离开暮言的脸。

即使如此痛苦地煎熬,他也仍旧旁观着,并没有任何施救的措施,他甚至希望这个过程能尽可能地缩短,慕言能够快速地不再任何痛苦地结束他的生命。

或许就该如此,像之前的千百世一样,放任慕言走向既定的命轨,而他应该做的不是生拉硬拽的阻止,而是跟随他一起离开。

浓郁的越攒越深的愧疚疯狂地拉扯着他,让他在疯癫与理智之间来回徘徊。

“我从来不怕,慕言......怕的从来是你。”阎禅生小声地说着,声音里夹杂着哭泣,让他声线颤栗,他紧紧咬住自己的后槽牙,像有深仇大恨一样恨不得牙和骨都一起咬断。

他知道慕言怕什么,怕别人异样的目光,怕死生师友,怕孑然一身,怕孤独一人,也怕他面目全非,两看相厌。

过往他不曾点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慕言的挣扎,他们底层的逻辑就是互斥的,他不理解慕言的软弱,不想深切体会他的无助。

即使他走到了万人之上,内里的逻辑还是和野兽一样直白:生存才是第一要义。而他从来没有从死亡的阴霾里走出来过,如此偏执,如此不可救药。

但毕竟慕言才是把控一切的主人,是他阎禅生的来路和归路。

“最后一次好不好?”阎禅生将慕言抱起来一点儿,又哄又求地对他说,“最后一次了,真的......下次,我不见你......”

他的哭泣真切而短暂,那种失去一切痛苦在他脸上达到顶峰后竟然回归一种诡异的平静,眼瞳深黑如墨。

微微闭上眼睛,短暂一秒重又睁开时,阎禅生的眼睛转为非人的幽蓝,冰冷酷烈,连表情都是无机质的冰冷。

他缓慢地抬头,向上望去,如同一只设定了既定程序的木偶匀速而缓慢的动作,在他望向上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又只剩有求必得的偏执。

那抹幽蓝在他的眼里湿湿冷冷地燃烧着。

环绕在他周身金色的光点还没有全数进入体内,阎禅生已经打横抱起慕言,眼睛精准地锁定猎物,直直盯着上方已经被生生斩断的升仙梯,幽蓝盛火吞噬了它的身影。

那是他渡劫成功后出现的升仙梯,他为慕言准备的另一条直通天门的仙梯还没用过,现在天门已开,阎禅生从体内拿出那条细细的小蛇一样的金线绳,口中诉出嘲哳拗口的密语。

那条细绳在他手里消失不见,另一条黑金红毯铺就的漫漫长路从他脚下一直蔓延至为他打开的天门。

阎禅生余光看了一眼怀里的慕言,手掌扶着他的背将他推高,让慕言亲昵地靠在他颈窝里。

他脖子上的伤口是他造成的,阎禅生余光瞥到那里,空洞地收回视线,护在慕言身后的手绕过他的脖后紧紧按压在他伤口处,同时锁住他体内即将溃散的三魂五魄。

他想为什么同生咒又没有起作用,随后又想到同生咒不为天地所容,不得日月星辰见证,如此它的力量只能单一地来源于他,他想他死,又怎么会起作用呢。

阎禅生抬脚踏上这段长路。

只要踏入天门,慕言神魂即可脱胎换骨,届时神魂重塑□□,身体上的任何伤口都不那么重要了。

这条路实在是漫长,阎禅生护在慕言身后的手收紧又放松,手背上的青筋虬扎,随着规律的心跳不断跳动。

斩落在地的傀儡巨将倏地睁开眼睛,它的头身分离,在脑袋睁开巨目之后,身体也诡异地动起来,摸索到脑袋后将头安回原位,手持叉戟重新站起。

“尔心不净,岂敢飞升!”

两座巨将分站天门左右,手持钩叉勾住天门的铜狮铁环,黑金盔甲闪过微光,覆在盔甲下方的肌肉在牵张之下紧绷隆起,脚下生力,合力拉动天门

铜环绷直,笨重恢弘的天门轰轰地抖动,石门与地面剧烈地摩擦,这声音带着震颤的力道传向下方。

两条升仙梯,一条破败不堪,瞬间断开与天门的连接,坠入虚无缥缈的尘世,另一条尚且稳固,只些许地在某些地方发生了崩裂。

阎禅生目光微抬,脚下每踏出一步,便有通天的灵力焊住即将奔散的长道,将长道的尽头稳稳嵌在天门之内。

升仙的霞光不复存在,疏朗的团云化作腾腾雾气,裹挟着些许血色笼罩在阎禅生周围,遮蔽他的双眼,湿重他的衣袍,拖慢他的步速,前方模糊不清,浓雾成瘴。

阎禅生的眼睛微微阖上,眼睫微抬的一瞬间,周身漫出幽蓝的烈火,烈火如同游龙窜入雾气,撕裂愈加浓烈的瘴,一路笔直地撕开一条通天的长路。

朦胧诡谲的雾气中看不清巍峨通天的巨将,但能看清阎禅生阴冷的眼睛。

虚空中微微一声长叹。

下一刻,阎禅生的脚下崩裂,同时拉门的巨将呼喝一声,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天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拉至半开,一条地裂的长缝从长路尽头一直蔓延至阎禅生的脚下。

一切的情绪都在刚刚的落泪中耗尽了,阎禅生的表情对于这样的变故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他连步速都没变,继续抱着人往上走。

他脚下的路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的,但神奇的是,阎禅生照常往上走,脚下的路未曾因为过载的重量裂开任何一道裂缝。

虚空的微风从他脚下窜过,它看到了,阎禅生在虚空中行走,并未将脚落在实处,他好像在固执地完成这道升天的仪式,以确保他能准确无误地得到仪式完成之后的成果,哪怕他或许根本没有这样的必要,没有必要这样循规蹈矩地进入天门。

仿佛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再次斩落巨将,直接踏在天门之外,又或者即使天门关闭,他也可以靠蛮力让天门重新为他打开。

他们耍的这些手段,这些拼尽全力的阻挠,竟然在他这样刻意的珍重的循规蹈矩之下,变成了一种对他们的仁慈的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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