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点开这位歌手的歌曲列表，开始又一轮的循环播放。

她是一位具有很强感染力的歌手。她从造型到生活方式都很酷，戴过桃红色大波浪假发、剃过染成金色的寸头、留过黑色的顺滑短发，还有现在的蓝色短卷发。

她的歌词很有力量。她没有唱过我需要你求你爱我一类的歌词，她说，我用吻俘虏了这个男孩，我得到过这个女孩。她没有掩饰过自己是双性恋，也写过不少歌唱了出来。她唱，我是飓风，我是一场噩梦，我是伊甸园的莉莉丝。

她也写自己的脆弱和问题，但是比起坦露伤痛，她更像是对着世界反抗和出拳，她唱世界对她的嘲弄，而她砸碎镜子，从中做出一柄匕首。

当然，她也在分手后写歌大骂过出轨的男友。

明媚主动，强势真诚。但她最新发的那张专辑里，她的歌曲显得尤为疲惫。她姿态不再强势，好像内心的力量从空洞中渐渐流失一般。

棕绿色的眼睛看着镜子。

我觉得我开始了解你了。如果我能直接遇见你，我应该会很喜欢你的。你之前遇到了什么事，让你这么难受？

黛莉眨了眨眼，她想，而我，我又是什么样的人？

叮咚。黛莉拿起轻声震动的手机，只扫了一眼脸就皱起来。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咬牙切齿打字：

[黛莉不迟到（1）]：亲爱的沃利·韦斯特，你有没有意识到你发来说好吃的餐厅，每一家、每一家，全在中心城？

[快更快最快]正在打字。

[快更快最快]取消了打字。

[快更快最快]正在打字。

[快更快最快]：（可怜emoji）你之后来中心城来开演唱会的时候可以吃！

[快更快最快]：你会来开的吧！我前两天才发现我之前听过你的歌，真的很好听！

黛莉脸上的笑容一滞。唉……

[黛莉不迟到]：我会尽量来的，到时候送你票！

唉。黛莉关掉信息，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皱着眉把手机放在桌子上，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扑脸。

怎么回事？尽管这是个遗憾，黛莉自认为也没有脆弱到这种程度。她看着镜中的脸，拿起毛巾用力擦掉脸上的水和汗。

咚咚咚。

之后得做个全面体检……黛莉想着，走过去开门。经纪人之前说要过来，应该差不多到了。

咚咚咚。

“来了！”黛莉又皱起眉，只觉得这声音就像直接在心脏处响起，震得人心口发闷。

“阿蒂。”黛莉拉开门，点点头。

“黛莉，”半秃顶的经纪人走了进来，环视了一圈房间，“比我想得好多了，上次你这么久不出门那时候……不过坎贝尔医生还是问你要不要抽空去见见她。”

“坎贝尔医生？”黛莉问，她翻过自己的手机联系人列表，还是不知道这是谁，想要伪装都无从装起。

“你的心理咨询师，你别告诉我你又想换人了，好不容易跟她多见了几次？”阿蒂取下斜挎包挂在衣帽架上，站在那里不知道在搞什么。

结果不是能体检的医生啊。黛莉有点失望，还以为能直接解决一个烦恼，但（一般来说）哪有那么顺利的事呢？她竟然见过蝙蝠侠了，还去了一次宇宙里的瞭望塔，这哪怕是把她之后十年二十年的运气耗光了也正常。

心理咨询师……如果找她大概立刻就能知道黛莉·道恩本人之前遇到过什么事，但很可能现在的黛莉也会被一下看穿“不再是她”。黛莉紧张地思考了几秒钟，觉得要不还是算了。

“对了，你之前的应该已经消耗(consume)干净了吧？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给我说一声，我就早点想办法给你弄来了。”经纪人阿蒂转过身来，手里提着一小袋粉末，冲她摇了摇。

一瞬间黛莉眼冒金星。

接下来的十分钟在她记忆中十分模糊。她只记得自己喊了很多声“滚出去！”，“□□的滚”，她忍受过那样的痛苦，她的情绪和感受是她自己的，也只能由她自己掌控和体会，他怎么敢——用这些玩意儿动摇和影响她！

她应该有大声地把“你再也不是我的经纪人了”说出来，因为她听到一些“你爸”“合同”“违约金”之类的词，但不管她听错没有总之她毫不退让，“I mean it我认真的你再不滚我起诉你”“违约金我会付的！你再不滚我就——”

人走了。但他竟然没有拿走那个袋子，袋子被扔在地板上，撒了些出来。黛莉好像闻到了味道，整个人开始发抖。得整理一下。她撑着门想，往那边迈步。

黛莉的意识突然消失了，她可能短暂地晕过去一小会儿。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人躺在地板上，头脸都沾了粉。大脑轻飘飘的，好像什么都忘记了。她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尽量屏住呼吸，又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她站不起来，连咳嗽时扯动的肌肉都显得如此沉重，呼吸都变成了负担，但又怕一用力会吸进更多这东西。她没有力气站起来，而且眼前的视角已经不妙地开始模糊。

会死吗？怎么办？

两个问题交替出现在她脑中。她伸出手，一点一点，手指有了点力气就用手指扣，手臂恢复一点就用手臂蹭，勉强向桌子那边爬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蹭到了桌角。她想要晃动桌子让手机掉下来，一推才意识到这可能是这个房间最坚固的东西。

她摔了两次，第二次终于把手机从桌子上薅了下来，但手没有力气，手机飞了出去，落在一边的地上。

她一下哭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奇怪，她之前没有哭吗？她还以为自己一直在哭呢。不过一回生二回熟，她一会就够到了这宝贵的小东西。

她打开黛莉·道恩的通讯录，没有去分辨那些长长的陌生名字，直接按了特殊联系人的号码。

她在这里，谁都不认识，谁都不相信，唯一熟悉一些的经纪人此时恰恰最不能信任。这里的医院或者警察？也许可以吧，但是，如果比起来的话，绝对、一定、肯定是……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晃动了，也没时间犹豫。

“请……帮帮我……我需要……戒断中心(rehab)……蝙蝠侠……”

她放心地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