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权志龙低着头认真给她拌面,她在旁边没话找话说起了一直没停下来的雪:“这雪怎么一直都不停……哪里都去不了,在这里好无聊啊。”
权志龙搅拌面条的筷子忽然停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将面条拌匀了放到她面前:“怎么了,你不喜欢和哥哥的二人世界了?”
“这个世界那么广阔,您就多看看外面的精彩吧,哥,总是两个人死盯着对方的话,会变成斗鸡眼哦。”
江留月还在笑嘻嘻的跟她哥开玩笑,却冷不丁看到权志龙淡褐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她也怔了一下:“怎么了,哥?”
“没什么。”
权志龙低下头开始搅拌自己那一份面条,声音恢复如常:“快点吃饭,吃完饭我们一起看个电影吧。”
一说看电影,江留月觉得面条都不香了。
她和权志龙在电影这方面的审美差异一直很大,她喜欢看爆米花片和商业片,大喜大悲大枪大炮,最不济也要看故事线清晰角色性格鲜明的故事片,她哥爱看文艺片,跟她一起看的时候还会精挑细选文艺片中的文艺片。
她倒是懂,权志龙这种艺术家嘛,希望看一个罗曼蒂克,看一个人性的剖析与倒影,看一个人类艺术和美学的巅峰……
“我想出去玩。”
她小声说:“吃了饭我们去堆雪人吧,哥。”
她说完还举了举自己的拳头:“我已经好透了,哥,我这次保证会穿得很暖和很暖和才出去玩的!”
“……哥?”
权志龙低着头,筷子搅拌着面条,额发遮住眉眼,看不清楚表情。
好一会儿,在江留月小心翼翼的试探下,他才‘嗯’了一声。
江留月如释重负,压下心里那点儿奇怪的违和感,高高兴兴的吃起了面条。
可等他们吃完了饭,雪不仅没停,还下得越发大了,大到门口都有些被积雪堵住的程度。
权志龙提议可以玩一会儿桌游等等看,可江留月却明显心不在焉,她表情沉重的看着落地窗外已经半个高的雪,明显开始忧心忡忡。
“雪要是一直这么下怎么办啊,我总共才12天的假期,不会都要在这里度过吧。”她捏着棋子,小声嘟哝:“唉,我怎么那么倒霉啊,我还有好多家想去吃的饭店和想要逛的店铺呢,唉,还有我的朋友们,我的首尔新年聚会……”
她盯着外面的雪,只觉得这无边无际的白有些恐怖,外面的树木与道路都被尽数覆盖,远远望去,像是加载失败不断叠加的雪景图片,根本看不出他们来的那天的痕迹。
“好像世界末日啊,哥。”
江留月手里的棋子滚落在棋盘上,她不自觉的咬着嘴唇,无心再玩什么桌游,而是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天气预报,看是否有自然灾害预警的通知。
“嗯?”
江留月愣了,她连续刷新了好几次页面,又不死心的拿了权志龙的手机来刷新了几次,终于发现,网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断开了。
“……怎么那么像是恐怖片开头啊。”
她吓得打了个寒颤,然后摇了摇头自我安慰道:“哎一古,自己吓自己,应该是雪太大把线压坏了吧。”
江留月又找到了别墅的数字终端,将路由器重新启动了一次,网络的失效明显让她变得焦虑,权志龙怎么哄,她都忍不住每隔几分钟就拿出手机重新刷新网页。
没有网络,没有信号,偌大的别墅骤然变成孤岛,简直是推理小说里的‘暴风雪山庄’,江留月靠在她哥怀里小声嘀咕说要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简直要以为马上就要有凶案发生了。
“有哥哥在,你怕什么。”
权志龙似笑非笑。
江留月歪着头看着他,她眨巴了两下眼睛,好一会儿说:“……怎么说呢,有点压力吧。”
她手里拿着没有信号的手机摆弄,叹口气又说:“希望断联的这两天不要出什么大乱子,大家都只是安静的过年就好了。”
权志龙垂着睫毛,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的下巴一直绷紧,喉结在上下滑动,心里头的情绪烦躁地横冲直撞。
江留月比他想得还要敏锐,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因为网络的失效陷入了焦虑,没有心思玩游戏也没有心思吃东西,即便他凑上去想要亲吻她,她也显得心不在焉,猛然将他推开,郑重其事的说道:
“哥,我们检查一下房子吧,这雪一直下,别把水管什么的冻坏了,房顶上的雪是不是也需要清理一下?还有车,我们是不是要检查一下车的状态,汽油啊轮胎啊发动机啊,是不是还要时不时将车点火热一热,免得有急用的时候车子启动不了?”
江留月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她一骨碌从他怀里爬起来,翻找出了纸笔,开始将要做的事情一项一项列出来。
她的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的看着权志龙说:
“……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啊,哥!”
……事情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权志龙心知肚明,但他什么都说不了,这时候如果劝说江留月不要在意这些,什么事儿都不会有,她只会觉得更奇怪。
于是他只能听她的吩咐,穿上厚厚的衣服到别墅旁边的仓库里检查能用的工具有多少。
江留月则去清点剩下的食物,至少要预留出三天的口粮之后再按照一周的时间去分配,她还要检查客厅篝火的木柴余量,别墅暖气的管道等等……
总之她哥不肯给她出门,她就在别墅里头忙成了小陀螺,她一个人就忙得热火朝天,绷着小脸撸起袖子就是干。
事情开始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权志龙从仓库里搬运了两箱各式食物和水回来,又告诉她仓库里有充足的木料与汽油,他试图用这些延缓江留月的焦虑,但这显然没有用。
江留月将箱子里的食物和水都分开,算好分量之后认真存储,又拿了纸笔画表格,做数据录入……
“塔伊,不要紧的,就算有什么,哥也可以瞬移帮你喊人啊。”
权志龙没办法了,只能用自己的‘超能力’来安抚她。
“你怎么喊人,别人都看不到你,也摸不到你。”
江留月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而且,谁会相信你啊。”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了一下,下意识的用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然后呆呆地晃了晃头。
“……怎么了,塔伊?”
权志龙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带着点颤抖。
“没什么,我好像就是走神了。”江留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她自言自语的咕哝着:“好奇怪,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权志龙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他对于篡改记忆这种事情并不熟练,而且,所谓的‘规则之力’也不是完全随他心意进行的改变。
而且,权志龙现在能使用的能力还很有限。
他能做到的……
“啊!!我想起来了!!”
江留月清脆的声音,像是一声惊雷,猛然炸在权志龙的耳边。
他脸色煞白的看向她,却见江留月恍然大悟的看着他:
“哥,我们还有收音机啊!!!”
“……什……什么?”
“哎呀,收音机,收音机啊,我们的手机有收音机的功能,这个不会像是网络那么脆弱被影响,我们可以搜电台来听听相关的新闻,那么大的雪,一定会有新闻出来的,哎呀,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呢?!”
江留月忙不迭的翻找出自己的手机,表情也变得轻快起来,然而下一秒,她的身体就失去平衡,像是一只蝴蝶被蛛丝捕获一般,轻飘飘落入权志龙的怀里。
“……哥……?”
她本能的叫了一声,用疑惑的眼睛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小手下意识的想要攥紧他的衣服。
她怎么忽然那么晕,是低血糖了吗?
“塔伊。”
权志龙搂紧怀里的人,声音干涩的说:“睡一会儿吧,宝贝。”
小小的触手爬进她的耳朵,江留月的眼皮重的要命,她满心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就沉沉的坠入睡梦之中。
权志龙将她抱起来,走到楼上的卧室,小触手已经铺好了床,他脱了她的家居服换了睡衣,把她安放在柔软的被褥中,又给她掖好了被子。
他坐在了床边好久好久。
深山里的别墅外,雪一刻不停。
一轮白惨惨的月亮挂在天上,大地变成一枚明晃晃的雪白的镜子,照得天地之间亮堂堂一片。
权志龙的影子被拖得很长很长,影子里黑色的触手和藤蔓疯狂的蠕动着,时不时围绕着床铺焦躁的徘徊。
它们试图钻进被褥里裹住那沉睡中的人,焦灼的贪欲与渴望的毒针折磨着它们,也滋养这它们。
“滚开。”
权志龙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呵斥。
触手与藤蔓受惊一样散开,他则拖着瘦削的身姿起身,慢吞吞的走出了卧室,走下了楼梯,然后,走出大门。
白惨惨的雪地被踩踏,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天气太冷了,雪地上的雪被冻出来一层硬壳,像是玻璃一般大块大块的碎开。
别墅的仓库里,铁皮桶正在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里面的木柴快要烧完了,最后一点点余温不足以支撑人在这里顺畅的活动,因此蜷缩在角落里裹着帆布的人,已经连活动的余地都没有了。
权志龙掀开了帆布,里面是五花大绑的金优,他大抵快要被冻死,整个人都蜷缩成虾米状,身上斑驳的血迹早已干涸,呼吸微弱到胸口都没有起伏,像是陷入了昏迷。
他还没有死。
正常来说,早该死了。
被藤蔓捅了十来个对穿又被丢在冰天雪地里,是个人,早该死了。
他却一直没有死。
仔细去看的话,他的身体裹着一层很淡很薄的光,权志龙想着,大约是藤蔓绞杀光团的时候还是让它跑得太快,在最后关头保住了金优一条狗命。
他不知道光团为什么想要救金优,明明就自身难保了。
这两者之间,大概有什么交易,所以金优才会出现在事故现场,用梦游廊的卷轴刺透了他的魂体。
神魂被撕扯啃咬吞噬,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权志龙一度以为自己就会那样消散。
他也确实这样了。
因为再有意识的时候,他身处一片漆黑之中,伸手不见五指,也没有任何声音。
一种纯粹的‘虚无’中,就连他自己本身发出的声音都被吞噬。
其实现实世界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大抵是一个没有时间参照物的房间,绝对静音,纯色或者条纹装修,科学家们找了许多人类进行实验,没有人能撑过1小时不发疯。
事实上,没有时间参照物,摸不到自己的脉搏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权志龙估摸自己精神崩溃的时间不会高于半小时。又或者,他已经死了?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如果发疯,会是什么样?
他是不是会永远陷入这样的疯狂里?
权志龙不知道自己陷入这样的思考中多久,他的脑子仿佛无法运转,精神也完全干涸,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记忆都要被迅速吸干。
他所走过的将近四十年的人生在快速倒带,历历在目的回忆迅速褪色然后化为齑粉,他的人生朝后狂奔。
他尚未出生。
甚至没有姓名。
然后。
天空,忽然下雪了。
白色的雪花,一片一片的落了下来,凉凉的落在他的脸颊,然后缓缓化成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
咸咸的。
雪花怎么是咸咸的呢。
权志龙来不及细想,但五感回归的瞬间,他陡然喘上了气,肺部开始充盈氧气,鼻腔感受到了冷空气的刺激,咽喉里涌出血腥味。
雪花一片片落下。
漆黑的世界里,雪花落下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窄窄的,白色的道路。
权志龙下意识的低下头,发现那条白色道路,是从他自己的脚底下延伸出来的,像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一样。
像是一条雪白的脐带,指引着他往前方走去。
权志龙慢慢的往前走,他听见了指针咔哒咔哒的声音,听见熟悉的韩国国歌,听见1988年奥运会的主题曲,听见欢呼的浪潮,听见新闻里在痛斥当局的新闻,听见父母尚且年轻的嗓音,听见姐姐还稚嫩的呼唤。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雪白的道路一头,连着另一个白色的人影。
他站在那,与那个瘦削苍白的身影相顾而立。【注2】
“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的名字是权志龙。”
“1988年8月18日出生在首尔。”
“从这个时间向后推移13年,‘我’诞生了。”
“听说人这一生的命运,在取名的时候就注定了,人的命数尽写在名字当中,因为有了名字,人被赋予了意义,名字不是人的代称,人只是名字的载体。”
“在G-Dragon诞生的瞬间,它就在和‘权志龙’争夺生命的份额,‘它’有着绝对的主动权,毕竟它代表着身份、地位、财富与上亿人的狂热追捧,它得到的念力越来越强大,就像是不断掠夺树根养分的巨大枝桠。”
“你看到过榕树吗?”
“当枝条感知到土壤,它便会扎根下来,成为新的根系。”
“但,G-Dragon不是枝条,你也不是榕树,你是华丽的树,不,是树上缠绕着华丽的开满了花的藤蔓,人们看见华丽的藤蔓和花,看不见树,更看不见树根。”
“你控制不了藤蔓。”
“你所爱的一切,都在赞美它。”
“你是它的养分和土壤,也是它的根系,你看,我们之间由脐带连接着。”
那个人影抚摸着从自己身体里延伸出去的白色的藤蔓。
他们一本同源。
却又互相厮杀。
母体传来阵痛。
谁会最终存活下来呢?
伊甸园里,红色的蛇在游动。
权志龙又看到2014年的自己被藤蔓压制在地上时,死死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你在害怕我。】
【你在嫉妒我。】
【你疯了一样的想要杀了我。】
【你这么不敢面对年轻的自己吗,权志龙?】
【你根本就不想回到2024年,不是吗,权志龙?】
【你根本就无法面对一个可能被过去的自己打败的,衰老的自己,你永远是过去的自己的残次品。】
【……你输了。】
雪花落在了权志龙的鼻尖。
它缓缓融化,变成一滴雪水,顺着他的鼻翼落在他的嘴唇上,渗了进去。
好咸。
好苦。
他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自己的手。
他终于想起来了。
这是眼泪的味道。
不是雪花,是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他的脸庞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
小孩抹着眼睛哭。
她委屈的撇着嘴,她不理解哥哥的想法,看不懂这前卫的艺术,她只是看一眼那个雕塑,就觉得心痛得要命。
‘我好害怕,哥哥。’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
“……我要活着。”
“我不能死在这。”
权志龙艰涩地吐出了这句话。
*
2025年3月19日,首尔大学附属医院VIP病房。
权志龙已经平寂数日之久的生命体征仪器,忽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医护人员纷乱的脚步声,家属惊喜交加的哭喊和尖叫,像是隐约的浪潮。
洒满阳光的蓝色窗帘随着微风摆动,光影像是许许多多的小鱼在海洋里游动。
孤独的白色鲸鱼不眠不休的发送着52赫兹,找寻着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伴侣。
‘酱得利。’
十八岁的权志龙扛着纯净水桶,不耐烦的回过头,伸出了手。
‘你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快点跟过来。’
穿得圆滚滚的小孩一步三滑,狼狈的像是一只小企鹅。
这笨拙的姿态,惹得本来疲于练习和忍受着高压考核的少年笑出了声。
‘好啦,慢点,别摔了又赖我。’
少年骨节分明又瘦削的手一把攥住了小孩热腾腾潮乎乎的手:
‘哥又不是不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