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去摸权志龙的脸,噘嘴要亲亲,权志龙低下头,她就啾啾的亲了两口,两条手臂缠着他的
脖子,还湿润的小脸贴上去蹭了又蹭,像是一只和主人分别太久的小猫一样,用脑袋表达着自己的
依恋和喜欢。
权志龙不想跟醉鬼计较,他把人清理干净换上了睡衣就往床上抱,但醉鬼确实没有道理可讲,明明
都睡下了,江留月又猛然睁开眼。
“不行。”
她垂死病中惊坐起,开始晃权志龙的胳膊:
“不行,你还没吃饭!”
“我们来吃饭!”
权志龙虽然没有睡意,但也被她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想要哄着她睡下,江留月却很坚决,吵
吵闹闹了半天,两个人还是坐在了客厅的茶几面前。
看着刚从微波炉拿出来的意面和烤肉,江留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饭是非吃不可吗?”
权志龙头疼的问。
江留月很认真的点头。
他只好认命的拿起了叉子,开始吃这几个小时之前就送上来的烤肉,微波炉加热锅的烤肉韧劲十
足,他又是个习惯咀嚼很久的人,于是吃得慢腾腾的。
江留月也不吃,就是靠在沙发上坐着,她明显都困得不行了,却还强撑着看着权志龙吃饭。
她喝了那么多酒,又吃了不少东西,权志龙也没有喂她,只是自己努力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就算这
样,吃到一半,江留月已经满脸茫然了。
“干嘛非要我吃饭啊。”
权志龙无奈的吐槽了一句。
江留月半梦半醒:“因为你等了很久啊。”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实则已经快要睡过去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吃
饭,你已经很可怜了,所以至少要吃了才行……”
“饿着肚子睡觉,会很可怜的。”
江留月声音含含糊糊的说:
“哥,你多长点肉吧。”
“你太瘦了。”
说完这话,她就实在不行了,靠在旁边的抱枕上,眼皮瞬间就合上了,只有嘴巴还在碎碎念:“我
没有睡……我只是靠着……你慢慢吃……”
权志龙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叉子,轻手轻脚的拿起毯子给她盖上。
他的手指无意中擦过江留月因为醉酒而涨红高温的脸颊,于是轻轻的用指节蹭了蹭她软嫩的脸颊
肉。
权志龙很难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此时距离他来到2021年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间,这半年来,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迷茫,在
这种不被其他人看到的世界里,习惯了万众瞩目的权志龙逐渐变成了灰扑扑的影子,就连对着镜
子,也总疑心自己已成为透明的鬼魂。
从一开始的焦虑、烦躁,到试图脱离的愤怒、偏激,再到无可奈何地接受,尝试去习惯这样的生
活,他的心境也产生了很大的变化。
权志龙知道自己现在经历的一切,是因为‘要体验江留月经历的一切’,所以他每次产生了负面的
情绪无法消化,就会忍不住想,如果是江留月,她要如何处理这些情绪。
想来想去也没有答案。
只有无数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记忆碎片,因为这被无限拉长的空白时间,而被他重新想起,捡起
来。
权志龙用叉子摆弄着盘子里的食物,慢慢的卷起意面放进嘴里咀嚼。
一种姗姗来迟的委屈,忽然在这个时候,从胃部翻涌,涌上喉咙,酸涩的让他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的塔伊到底和他不一样。
爽约的夜晚,脱口而出的谎言,偶尔觉得这样甜蜜黏腻的日常让人想要逃跑,觉得自由的空气更舒
服,也想要享受被人服侍、围绕而非要关注对方的时刻。
看到那孩子委屈的眼眶通红的样子,羞愧的情绪像是一面镜子,不想丑陋散漫的样子被看到,所以
使用这样那样躲避的借口。
‘都是哥哥们所以没办法玩手机,那样我多没礼貌’
‘你让我怎么办呀,你又不喜欢这样的场合’
‘不行的,我带你去的话,那些狗崽子就会盯着你看,我不喜欢他们看着你’
‘对不起啊宝贝,我也不想去的,下次我一定不会了’
‘为了你我偷偷的从中途溜出来,明天一定会挨骂的,但哥哥为了你还是跑出来了,看在我明天要挨打的份上,就不要生我的气了。’
当然这种理由不是总能管用。
权志龙在没有办法用这些理由,又想去玩的时候,就会干脆不回去,不见面,直接去酒店或者公司
睡,第二天直接去工作,忙碌了几天之后,再若无其事的回去。
因为好几天没见,想念的感觉压过去一切,来不及生气也来不及委屈,细细密密的雨水一样的爱意
将两个人淋得湿透。
事隔经年。
现在权志龙有足够漫长的时间,感受湿透的身体传来的冷意。
忙碌的事业和工作,高压的环境和应接不暇的社交,总是能让人没有时间去处理这种细小的情绪,
就像是现在的江留月这样,哪怕天真的塌了,她还总要记得专辑的发布不等人,提前一年预约的演
唱会场馆有着天价违约金。
反复咀嚼,反复品味,反复猜测,反复等待,在无尽的影子里逐渐模糊本心和存在的人,被丢进毛
线团一样的情绪里爬不出来。
江留月曾经的那些欲言又止,大惊小怪,小题大做,在这一刻才被添加上他看得懂的注释。
“……塔伊,你没事吗?”
权志龙凑过去轻声问。
江留月有些诧异的侧头看向他,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了?我很好呀。”
权志龙看向她的身边,工作人员们爆发出欢呼,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桌子上,质朴的脸上露出羞赧的
笑容,旁边是一个脸上故作无奈实则满脸骄傲的女孩热情的分发着从父母那里拿出来的各种特产。
此时他们跨越数千公里,赶在料峭的冬日之前在敦煌沙漠拍摄MV外景,有工作人员老家在这里,听
闻在千里之外工作,因为疫情两年没回来的女儿正巧在家附近出差,两口子买了好几千块钱的特产
零食驱车几百公里来看望孩子和她的同事们。
这种亲情的瞬间总是让人动容泪目,不少人都红了眼圈,江留月也偷偷的在人群后面擦眼睛,于是
权志龙就凑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指,害怕这温情的瞬间,成为凌迟江留月的刀子。
“我哪有那么脆弱啊,哥哥。”
江留月忽然get到了权志龙的担心,不由得啼笑皆非。
她此时马上就要开拍了,身上穿着飞天风的古装,妆容和发饰也一并精心打扮,一张小脸妍丽无
双,眉心一点花钿,血红血红。
此刻这抹红被她眼角的红色盖住,她眸子里带着盈盈水光,看起来如同一朵被揉碎的蔷薇花一般。
美极伤极。
权志龙被她的表情刺痛,没有作声,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我真的没事,哥哥。”
偏偏这孩子无知无觉,不知道他在难过什么,握着他的手指捏了捏作为安慰,声音甜甜的说:“我又不是什么小时候下雨,看着别人被爸妈接走,自己淋着雨边走边回家的小孩。”
她不说还好。
一说,权志龙就想到梦游廊里的那个房间,瓢泼大雨里,年幼的江留月像是一只湿漉漉的小猫一样
蜷缩在家门口,皮肤青白,浑身滚烫,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
她被抱起来的时候轻的吓人,气息奄奄的只是无意识的叫:
【妈妈,对不起,让我进去吧】
【妈妈,开门……让我进去吧……我好冷……】
权志龙心口如刀割火烧,逼得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江留月被吓一跳:“啊?!你真哭啊?!”
她不敢动作太大,生怕被人看到显得过于突兀,只能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小声快速的说道:
“别哭啊哥——你这是干什么呀——来了!”
却是工作人员们招呼她去品尝当地特产,江留月只好看了一眼权志龙,又捏捏他的手指让他别难
过,就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艺术家大概都是这样多愁善感?
江留月心想,那她哥的确算得上是非常敏感的人了。
小时候他们一起拍综艺碰上什么苦命老人孩子,权志龙总是最快红眼睛的人,事后还总是会捐钱捐东西的帮扶一下,看电视剧什么的,也是权志龙哭得最多,一包纸他都要攥手里,江留月有时候光
顾着看她哥哭,自己都忘了剧情是什么了。
她一边和工作人员的父母合影留念,一边撇向权志龙站着的地方。
权志龙低着头,似乎在抹眼泪。
……是她的错觉吗,感觉最近权志龙好像变得更加安静了一些,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又回到了刚来
到这里的时候那种闷闷不乐的状态。
江留月有点担心权志龙的精神状态,以至于开始拍摄了,还不能一时之间脱离这种情绪,脸上也有
些许愁容与忧郁。
这种情绪反而成为了拍摄的点睛之笔。
漫天黄沙,血染夕阳,霞光作锦帛披在她身上,柳叶眉微落,两汪冰泉泠泠,烈烈风声扬起披帛洒
向衰败的胡杨林与千年古国的废墟,更衬得她如神女一般悲悯怜世。
直到最后一抹阳光落尽,摄制组被拢入黑夜,再也得不到画面,导演才恋恋不舍的收起了镜头。
工作人员赶紧冲上去用羽绒服裹住江留月,西北这边温差太大,就落下太阳这会儿,江留月都要被冻透了。
这次外景拍摄吉如心没有来,她留在北京协调场馆和舞美的问题,周姐端来了煮好的姜茶,江留月
一边喝一边回复吉如心发来的消息。
这种热闹的场合,权志龙都会静静避开,他虽然无法被拍到也无法被别人碰到,但无生命体还是会
被他接触到,万一磕了碰了就不太好,因此待江留月再见到他,已经是回去的酒店房间里。
江留月一身的沙土,这会儿又冷又刺挠,头上的发饰之类在保姆车就让工作人员全部摘了,这会儿
一进房间就哆哆嗦嗦往浴室里冲。
她正扯身上的衣服呢,权志龙就出现了,他穿一身香槟色的红条纹睡衣,伸手接过已经被她打了死结的腰带,轻巧的解散,然后又帮她把后背固定用的卡子都取了,就走到边上去给她放水。
江留月不害臊的脱了个精光先去给自己大概冲了一下,然后就迫不及待的跳入才放了一半水的浴缸
里。
“诶——”
权志龙像是看到小狗冲进泥地一样发出无奈的声音,江留月已经笑嘻嘻的缩进了热水里,发出了舒
服的叹息。
“志龙哥,你还在不开心吗?”
她蹲在热水里,抬着小脸问他,脸上已经有些斑驳的妆容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泥土里刚扒拉出一样。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权志龙将袖子捋起来,叹着气从她脑袋瓜上往下摘一字卡,手一摸,这孩子头发里都是沙子,他也没招了,又发出一声叹息。
“那你一个劲儿叹气。”
江留月嘀嘀咕咕,她哥在浴缸旁边坐下了,她顺势趴在哥哥的大腿上,让哥哥给她慢慢梳理头发。
“我给家虎洗澡的时候也这样叹气,你没听过吗?”
权志龙在雾霭的白色雾气里慢慢的梳理她已经打结的头发,梳理干净了又拿莲蓬头给她冲掉头上的
沙子粒。
左右这盆水是要再换一轮的,他又就着手给江留月洗头。
修长的手指在头皮上轻轻的抚过,江留月发出舒服的声音,她趴在哥哥腿上,忽然来了一句:“那
你给eyi和zoa洗澡也叹气吗?”
权志龙的手猛然停住了。
江留月不明所以,抬起头去看,泡沫一下子就挤到了眼睛里。
她吱哇乱叫,权志龙单手摁着她的后脖颈给她冲泡沫,又拿了毛巾给她擦脸上的水。
“叹气的,它们还抓我。”
他不紧不慢的说,他睡衣都快湿透了,紧贴着他的身体,凹陷的腹部,紧绷的大腿,香槟色沾水之
后竟然有些透,他大腿上的刺青都若隐若现。
江留月很大声的咽了口口水。
权志龙没忍住笑,揪了一把她的耳朵:
“你也挺会抓人的,是不是?”
江留月:“啊?我没抓你啊,我那是泡沫……”
她闭嘴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哥在开黄腔。
江留月撇撇嘴,像是小狗一样开始抖水。
权志龙拿了浴巾裹住她让她起来,浴缸里都是沉底的沙子,这会儿得重新换水才能泡。
江留月站在旁边看着权志龙弯下腰打开浴缸底的放水阀门,又拿了莲蓬头冲洗沉底的沙子,他瘦削
的身影,踩在浴缸里的赤脚,捋起来的袖子下露出的手臂和手臂上的刺青,偶尔弯腰时露出的锁骨
和后颈的路西法……
热水慢慢的蔓延过权志龙的脚踝,逐渐上升到小腿肚的位置,权志龙弯腰撩了一把热水,然后水淋
淋的手对着她伸了过来:
“愣着干嘛,要感冒了。”
他攥住了她的手掌:
“过来,塔伊。”
江留月被泡在了热水里,权志龙脱了湿透了的睡衣丢在地板上,走过来跨进浴缸把她拢到怀里,伸
手拿起发绳先给她绑头发。
“你洗猫也在浴缸里洗吗?”
江留月又把话题绕回了两只小猫身上。
权志龙嗯了一声,江留月又问:“好洗吗?掉毛吗?抓你哪里?痛不痛?”
她不老实背靠着权志龙泡澡,非要转过身面向权志龙,脸蛋上带着点眼巴巴的情绪。
“你好像挺感兴趣的。”
权志龙挑了下眉毛。
“我又没养过猫,好奇一下怎么了。”
江留月鼓鼓腮帮子,理直气壮的说道。
权志龙笑了。
他伸手把人往怀里搂,亲她的脸颊说谁家的小孩还跟小猫吃醋呢。
江留月说自己没有吃醋,手脚并用的挣扎,指责对方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好了好了,逗你的。”
权志龙赶紧道歉,江留月见她哥道歉了,立刻生了一个很大的气,不哄根本不会好,甚至气鼓鼓的
背转身去。
“塔伊。”
权志龙被她弄得头发脸上都是水,湿漉漉的贴着她的脸颊呼出一口气,忍不住亲吻她的脸颊和耳
垂,修长的手指先是抚摸过她的后背,然后是腰线,最后扣住慌乱推搡的手腕,最后在水里和她十
指相扣: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
“哥哥慢慢跟你说,好不好。”
江留月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要问什么了。
她好像总是对权志龙充满好奇心,总想要问这问那,她哥以前总是会不耐烦,嫌她话多,找个什么零嘴塞她嘴里。
她被亲得浑身发软,沉迷在令人胸口刺痛的愉悦里,像是溺水一般无法呼吸。
权志龙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慢慢的拍。
像是摇篮里妈妈的手一样。
她最终没忍住,还是小声的叫他,妈妈,妈妈。
权志龙嗯了两声,低下头亲她的脸颊和额头。
他们本应该接吻,这毕竟是情人之间的时刻。
但他偏偏亲的是脸颊和额头,这让江留月的嘴不由自主的噘了起来,她闭着眼睛翻身,把脸埋在枕
头里。
权志龙一手支着自己的头侧着看她,一手很轻很轻的拍着她的后背,哼着韩国的童谣《小白船》哄
她睡觉。
“别唱了……这在中国是恐怖歌曲,你再唱我不敢睡觉了。”
江留月把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说。
“吓哭了?”
权志龙轻声问。
江留月哼了一声,慢慢点头。
“胆子那么小啊。”
权志龙轻笑了一下。
他宽大的手掌把别扭的小孩捋了一把,团成一个团子翻过来滚到自己的怀里,尖尖的下巴放在她的
头顶。
“这么害怕,那哥哥搂着睡吧。”
江留月工作了一整天,累得很了,很快就有了睡意,权志龙起身关灯,她下意识的攥住了对方的
手。
权志龙就这样被拉着手又躺回了被子里,床垫传来令人心安的微微塌陷的震动。
江留月即将进入深度睡眠,心头却滑过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的手指微微蜷缩,脑子里不知道为
什么有些走神的想。
甘肃这里确实太冷了。
她哥的手指,冷得像是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