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志龙滴滴叭叭的说话,向日葵滴滴叭叭的重复。
江留月被吵得两眼一抹黑,大吼一声闭嘴,权志龙和向日葵都被吓得一哆嗦,权志龙哈了一声,向
日葵:“哈~哈~哈~”
当晚向日葵就被扫地出门。
权志龙什么都买,但他用的那个APP是英文版,翻译过来有点出入,所以也闹出了乌龙。
他可能想买的是花卉营养液,但到了30斤羊粪营养土,他拍照给江留月,说商家欺诈他,江留月正
在开会,借着喝水的功夫瞄手机,然后一口水喷到了坐在对面的龚池脸上。
这下想要忍笑是不行了,江留月一边笑一边道歉,那边手机滴滴滴的又响,她以为权志龙又在搞什
么鸡零狗碎,结果电话也来了。
她一接电话,对面竟然是银行,说不好意思检测到银行卡有异样操作给她暂时冻了,江留月心想不
会是因为她最近消费太低了吧,那也不能啊,她自己也挺喜欢买点便宜的小玩意儿和农产品的,
结果这时候权志龙连发几十条夺命信息给她。
哦,这位哥不懂什么叫做‘误触进广告’,被弹窗吸引进了诈骗网站,连着扣了好几个888,他才
反应过来,火急火燎找她。
他信息一个劲儿来,银行那边还没挂断,兴许是银行人员着急,嗓门有点大,然后等江留月挂了电
话回了信息安抚了人,在场的人的表情就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这次会议吉如心不在,但是1小时后她兴冲冲给江留月发信息:“听说你新找那个年上给你银行卡
都干爆了?”
江留月:“……”
这新剧还没来得及上,关于江留月新养了个花钱如流水的相好的传闻就喧嚣云上,江留月的身家那
么厚,都能给她的银行卡干爆,一时之间江留月的许多圈内好友发来了隐晦的信息,大概意思就是
希望江留月清醒一点,不要被人当凯子。
“给男人花钱,倒霉一辈子啊。”
圈内好友语重心长。
江留月一边嗯嗯嗯,一边翘着手指头,她哥正坐在地毯上给她涂手指头,五颜六色亮晶晶的,他听
不懂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是涂完了之后,就坐在地上抬着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像是求表
扬一样。
这是权志龙这两天难得的心情好的时候。
自从那个银行卡被锁,江留月就回去给她哥上反诈课,权志龙看着却像是惊魂未定一样,明明也就
丢了几千块,他还是看着有些忐忑。
真的很难想像眼前这个人是在拍卖会上几百上千万给她买宝石的人,江留月想,他瞪圆了眼睛看着
她给手机设置里将一些APP取消授权的时候,像是个做错事的小孩。
江留月无从安慰起,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她哥哪里懂什么叫做‘一点就跳转’,弹出来的界
面又没有英语,他那有限的汉语水平自然是越搞越乱。
她跟权志龙说没有关系,哥,我来教你。
权志龙却缩着手,不想碰手机一样,坐在好一会儿才说:“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不喜欢,我不玩了。”
江留月不懂他为什么这样,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继续安慰下去,又好像是要把这个根本不算
是事儿的事儿给扩大化了,于是她就想要把这件事儿就这么揭过去。
第二天一整天江留月都没有收到扣款信息,她发信息问权志龙为什么不点外卖,是不是还没睡醒。
那边不回话,只是慢吞吞发了两张照片:一张速冻水饺一张辛拉面。
他开始自己给自己做东西吃。
江留月意识到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那可是权志龙,他没道理为了这点钱儿在伤心难过吧,她想
破头也想不到原因,最后只能认为,是权志龙在撒娇卖惨。
她不想哄他,但晚上从公司回去,权志龙已经在沙发睡着了,她瞅了一眼垃圾桶,里面都是零食袋
子。
第三天,江留月给权志龙点了饭,发信息让他好好吃,权志龙回她可爱的表情包,然后是饭被吃干净的照片。
江留月就没忍住心软了,她又想起来权志龙坐在茶几边上慢吞吞吃饭的样子,他吃饭一直都不快,
以前她总是先吃完,然后用叉子从她哥盘子里偷喜欢吃的东西,权志龙嘟嘟囔囔的抱怨说她没良
心,却总是留着她爱吃的那些最后才吃。
她打电话给了专柜,让助理去拿了一整套香奈儿的指甲油,晚上拎回了家,她没说这是礼物,但当
她把指甲油拿出来摆上的时候,就像是‘权志龙召唤术’一样,她哥全自动的蹭了过来,开始扒
拉,挨个看颜色,挨个拧开闻。
他看着开心起来了,兴致勃勃的说:“塔伊,哥哥给你涂好不好。”
江留月其实不该弄指甲油,她那个电视剧明天就要开始录采访,后面还有综艺录制、路演,那是个
古装剧,难免会有一些场合要穿古装,她这一手五颜六色的,实在是不衬。
可权志龙看起来很高兴,眼睛里充满了期盼的看着她。
江留月没办法不心软。
尤其是想到接下来,她要把权志龙一个人丢在家里,有的综艺是要去别的省份录制,一天难以往
返,他要一个人在这空落落的别墅里待上好几天。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粉丝甚至连‘存在’都没有,就那一次小插曲,他现在连网购都
不碰了,天天就是沉默的写字帖,看网课,要不然就是画画,写谱子。
他变得不像她记忆里的那个权志龙了。
“那你要涂好看点,要上镜才行。”
江留月说。
权志龙立刻就高兴了,他捧着她的手小心的放在垫了洗脸巾的膝盖上,仔细的端详了一会儿之后,又转身开始画草稿。
他做得再认真不过,画草稿,试颜色,因为是一整套,柜姐还送了一点小工具,他又都拆开研究了
一番。
最后他很认真,很认真的给她涂指甲油,涂好了一个,就要看看她,江留月赶紧夸他,他就有些得
意的抬高一边嘴角偷笑,然后就开始碎碎念起来。
他碎碎念的时候奶音很重,声音很轻,念的内容也没有任何营养价值,甚至是在埋怨她的指甲很薄
很软,特别不好涂,然后又很得意的自夸说他技术好,这样都涂得那么均匀。
权志龙对于色彩的确有独特见解和先锋审美,江留月十个手指头十个颜色,竟然也和谐又热烈。
“……很好,我现在不知道明天要穿什么才能配得上这双手了。”
江留月端详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之后,对权志龙说。
她哥立刻就高兴了,哒哒哒的往楼上跑,不一会儿就抱着一堆衣服下来,兴高采烈语速飞快的开始
介绍他为她精心准备的穿搭。
江留月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了自己的衣帽间,就算去了,又是怎么记住自己衣帽间里那些海量
的衣服配饰的。
她只是觉得自从权志龙出现,她就没见他说过那么多话,有过那么多生动的表情。
一来就是她受伤了,她哥眉头一直皱着,看着她接受治疗,他的表情也是痛苦的,然后他们争吵,
他像是小孩子一样掉眼泪又耍赖皮,然后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他总是看起来坦荡,实则偷偷
的看着她的眼色,想要靠近她,又在她斥责的时候有些委屈的缩回去。
“哥你给我当服装师吧,你怎么那么厉害啊。”
江留月说,她托着腮看着权志龙。
权志龙有些得意的扬着下巴,很臭屁的样子,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僵硬了一瞬,很克制的将下撇的
嘴唇用力压平。
真奇怪,他明明就很高兴。
就像是忽然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一样。
可是为什么。
忽然就很想哭呢。
权志龙不懂,他对着这种陌生的情绪感到不知所措。
他太需要被需要了。
一直以来,这个人一直就是‘被需要’和‘被不可或缺’的。
抱有过高期望的父母和公司以及粉丝,挑剔严苛的娱乐圈,瞬息即变的时尚潮流,不进则退压在肩膀上的团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后腿的工作人员,无孔不入的窥探的眼神,还有————
他懵懂的,纯白的,被他一砖一瓦盖好的高塔保护起来的珍宝。
权志龙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陷入这种怪圈,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把‘绝对不能输给任何
人’的利刃顶着后腰的。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必须、无条件、任何时候,赢过任何人。
他似乎不应该才能衰退,不应该审美疲劳,不应该江郎才尽,不应该疲倦,甚至他不应该衰老。
周围的人好像总是很喜欢向他提出要求。
五岁的时候,他因为紧张所以哭不出来,被妈妈带到洗手间掐肉,他只是觉得很痛,根本就想不明
白为什么妈妈要掐他。
这是惩罚吗?
如果这是惩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吗?
好像不是。
他什么也没做错。
他只是没有做到。
他只是不符合期待。
所以……这算是什么呢,算是‘爱’吗?
年幼的他无法理解,也不明白,他因为疼痛哭了,真的哭了,妈妈扯着他又去试镜,这次大家都得
到了满意的答案,但是权志龙还是在哭。
因为还是很痛。
妈妈擦去他的眼泪,大家都在笑,说可以了,结束了,他做的很好,可以不用再哭了。
权志龙止不住眼泪。
妈妈小声让他别哭了,有些烦躁的语气和之前质问他‘为什么哭不出来’的语气类似,权志龙努力
止住哭泣,他预感到了疼痛和斥责,于是痛苦的,拼命的,在这一切来临之前,为自己的情绪按下了刹车。
他其实不太懂,为什么刚刚还那么需要他的眼泪,转眼之间,这又成了多余的东西。
大家似乎都很高兴,都在夸奖他,气氛是那么的融洽。
从那天开始,权志龙很是隐约的感觉到了,想要得到爱、关心、注视和认可,他就需要完成一个又
一个要求。
世界是一张巨大的考卷,他要在每一次收卷的时候填上满分。
竞争者很多,题目很难,随着年龄的增长,权志龙看到了‘隐形题目’,他因此超越了同龄人,超
越了比自己更加年长的人,走到了最前列。
他因此得到了很多很多爱。
后来权志龙的阈值越来越高,他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当然也会有一些意外,但他大多都能找到原
因——是因为他答错了卷子。
世界上规则如此,爱也并不例外。
所以在感知到痛苦,被抛弃的时候,他的反应是‘你以为你面前的人是谁’,在为自己辩解,为自
己挽尊的时候,他说‘我还没有落伍’。
只要足够厉害,足够聪明,总是能给出对方想要的答案,他不是就应该得到一切吗?
权志龙从来不怕这卷子上是复杂的令人无法应对的题目,对他来说,这都是挑战。
当交卷的那一刻,他的爱意达到顶峰,对方在批改题目,他在完成自己的情感收割,如果答案全
对,那收割就结束了,如果有错题,他的斗志就立刻昂扬起来。
奇怪的是,他总是被爱抛弃。
他谈恋爱很早,性启蒙也很早,十四五岁的时候,他的荷尔蒙就开始躁动了。
但是,他的恋爱都是匆忙结束,大多夭折,年轻没有名气的时候,是对方厌弃他,待到他声名鹊
起,又是他厌倦了千篇一律的考卷。
真是没意思。
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没意思……
他遇见了江留月。
她给出了一张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文字的试卷。
他一直在努力写答案,但好像永远都不及格,可是真奇怪啊,不及格的瞬间,涌上来的不是斗志,
而是无边无际的恐惧感。
权志龙一遍遍答案写上去,他揣测着她的心,偶尔也答对一两道无关紧要的题目,他将试卷折了贴
在心口,总是在猜,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总觉得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孩儿,他对她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可最后,他在江留月的试卷上写的答案全是错误。
一笔一笔,自信满满,一笔一笔,所有写下的答案,都被她的眼泪泅散,模糊成看不清本来面目的
样子。
试卷逐渐变成碎片,他常常在噩梦里抓住,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名字。
权志龙这三个字,也混在眼泪里。
再仔细去看,却是她病危通知书和抢救术前同意书的签名。
全是错的。
全都错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江留月要什么。
哪怕是现在也一样。
她并不需要他,反而是他现在离开了江留月就活不下去。
无法脱离,也无法独自存活,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江留月的眼色,逐渐丧失自信。
她甚至不太需要情感的给予。
她和记忆里任何时候的江留月都不太一样。
曾经的江留月,很需要别人看到她,她经常在角落里,只要自己的眼神过去,她就像是小狗一样眼
巴巴的看着他,勾一勾手指,就开开心心的跑过来。
她喜欢依偎在他身边,两个人在一块的时候,一会儿看不到他,就要跑过来找一下,或者大喊一声
哥哥,等他过去了,又傻笑一下,什么事儿都没有。
可现在的江留月,从来不在角落里,她的书桌只有一张椅子,在桌子的正中间,她坐在那上面使用
电脑、平板办公,她的电话很多,来来往往都是他不知道的人,填满了她的时间和精力。
同一个屋檐下,他们能说话的时间反而变少了,谈心或者亲密接触,更是一概没有。
权志龙试过想要靠近江留月,但她在休息的时间看起来很疲惫,吃饭的时候也是,她总是吃得很
快,因为他还没吃完,她并不离开,只是坐在餐桌旁一个劲儿的对着手机啪啪啪的打字,偶尔也发
一些语音。
现在是他在角落里了。
可江留月甚至不会像是他曾经寻找她一样寻找他的身影。
权志龙有些委屈,又有些说不出来的害怕。
越是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变长,他越是害怕。
江留月好像真的不需要他。
她能独立处理好所有的工作,甚至游刃有余,中国的网络发达,轻而易举可以买到任何想要买的东西,她的业余生活丰富,书房旁边的娱乐房里摆着乐高、十字绣、拼图和各种手工玩意儿。
那个总是掉眼泪,哭着说哥哥抱的小孩儿,好像消失了。
除了生病的时候,疼的时候愿意叫哥哥愿意撒娇,她现在是个成熟的大人了,甚至吃药换药,都是
一声不吭的。
权志龙想看江留月需要他,但他又舍不得让江留月真的再生病受罪,他只能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
江留月不在家这几天,他开始给家里做打扫,收拾她的衣帽间,整理家里的摆设,他盼着就江留月
回来感知到变化开心一下。
可江留月根本就感知不到变化,她每次回来都看起来很累,随便和他说几句话就去洗澡了,然后就
说一声晚安去睡觉。
她出门之前丢在衣帽间地上的衣服,哪怕变干净了挂回去了,她也没有一点察觉,甚至问都没问过他。
权志龙气得要命,又委屈的要命,可又开不了口质问她。
他的存在似乎只带来了微不足道的变化。
他又开始写歌,想送给她做礼物,可这里缺少设备,他张不开嘴跟江留月要,想要买吧,买什么用
多少钱,江留月又都知道,万一买了之后,江留月说不要他的歌,让他不用写怎么办呢?
权志龙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好像只能做到‘不要给江留月添麻烦’。
他想他的塔伊,明明她人就在他面前,他也觉得,自己好像离她很远很远,隔着国家,隔着时间,
隔着回不去的千山万水。
“怎么了,志龙哥。”
温暖的手抚摸上权志龙的脸颊。
权志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没忍住哭了。
他后退一步别开脸,吸了一下鼻子。
“为什么哭啊,你真是。”
江留月抽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容,声音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怎么有那么多的眼泪啊。”
权志龙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人。
熟悉的人在眼泪中模糊又晕开。
他忽然一下子哭得喘不上气。
【塔伊,你这孩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啊。】
是这样啊。
塔伊。
原来是这样啊。
惴惴不安的在角落里,害怕给对方添一点麻烦,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总是难以启齿的委屈,原来
是这个滋味啊。
他好像第一次看懂了江留月的那张试卷。
在学习她的语言,进入她的生活,在她的人生里闭口不言的时候,他终于看懂了江留月的试卷。
【不然你就来当一次我,走一次我走过的路,弄清楚我每一滴眼泪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