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川柏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冰冷的话会从自己父亲口中说出,他脸上的泪痕早已凉透,干涩的眼眶仿佛再也流不出任何泪水,取而代之的是心如寒灰的恐惧。
“我家世贫苦,在一众出生在山海域里弟子里格格不入,因为身份低贱,我是从扫地弟子开始入门的,什么又脏又累的事我都做过。可这都无法影响我后来成为了内门弟子,同门都看不起我,其中当然也包括你娘亲,他们嫉妒我,欺辱我,但那又如何?”
徐则光说起往事,眼部的肌肉便因极度隐忍而时不时抽搐,他说起来轻松畅然,可不自然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真正的感受。
“药修啊,是最公平的修炼门道。它没办法凭借任何东西一步登天,它骗不了任何人。”徐则光展开双臂,状态有些癫狂。
“所以我做到了,我离首席弟子只差一步。”
昏黄的烛火打在徐则光的半张脸上,而藏在阴影的半张脸就像他的心魔逐渐变得狰狞,开始蔓延…
“只差一步吗?我差的永远都是他们心中的偏见!”徐则光快步走近徐川柏,双手攥紧他的衣领,仿佛面前便是那些曾欺辱过他的人
徐则光的语速越来越快:“性格固执,身份卑贱,讷口少言,这些统统都是借口!什么公平,什么能者胜任!他们不过是一群身居高位而蔑视平凡人的狂妄者罢了!身居掌门之位,却不能行公正之事,他们配吗?我这是替天行道…”
徐川柏惊恐地张着嘴,此时若不是徐则光揪着他,他那颤得厉害的双腿早已软了下去。
“所以…你杀了他们?”
“哈哈哈…”看着自己儿子眼眸中的恐惧与陌生,徐则光眉头一皱,又很快松开,他大笑着松开了徐川柏的衣领,任由他抵着门框滑落。
“是又如何。只有他们死了,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这掌门之位。难道这些年来我这掌门做得不够尽职么?我在位期间招纳了多少有天赋的寒苦弟子,让他们在昭芫宗修炼进步,比那些自诩仙界名门望族出身的厉害多了,不是吗?”
“至于你说的祝姑娘…很不巧,她的娘亲不慎撞见我杀死上任掌门,那我只能把她的命留下了。”
“徐川柏,你以为祝灼华来山海域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参加这无聊的琼阆盛会么?不是,她是来查当年她娘亲的事,我为了你们,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她比她娘亲幸运,不仅躲过了堕灵附身,竟能在高阶异兽的手中活下来,不过也多亏你取得了祝灼华的信任,之前让你带给祝灼华的丹药,里面装的是我特制的药香,这才让那只太墟境的异兽盯上她…”
后来徐则光又说了什么,徐川柏已经听不清了,他双眼睁到极致,脑子里犹如混沌般抽痛。
“啊——”
徐则光的话震耳欲聋,像一道雷电击中了徐川柏,他脚后跟不停蹬踢着,想要离开这里,后背却抵着门框退不了分毫。
“啊啊啊啊…”徐川柏捂住泛着耳鸣的双耳,任由抓狂的手在上面划破,直到血肉模糊。
他又成了帮凶!
是他害了祝姑娘!
徐川柏痛苦凄惨的叫喊声唤回了徐母的注意力,她眨着眼看清眼前,被儿子几乎不成人样的状态刺痛了心脏。
她迟缓地动了动,却见徐则光信步朝人走去,徐川柏嘶哑的嗓子仍在发出抗拒的吼叫,甚至在徐则光要碰到自己时,竟不知哪里涌上的力气,手忙脚乱地想要逃离这里。
可他眼下发晕,精神濒临崩溃,根本注意不到脚下的门槛,徐川柏直接被绊倒在地,晕过去前,他似乎还听见徐母在向徐则光求饶…
……
昭芫宗宗门前也不知何时多了这些严密的看守,祁珣不得不上前交涉。
“你好,我是赤霄剑宗的祁珣,之前与徐川柏约过昨日见面的,他没来赴约,不知是不是药宗出了什么事?”
看守自然认得祁珣这样出名的人,他摇了摇头:“抱歉,药宗内部情况不便告知。”
祁珣眉头一皱:“不麻烦各位,我只想进去看看徐川柏。”
“抱歉,昭芫宗受扶光仙君指示,暂不得进出。”
“…”祁珣见看守这般油盐不进,想来多少与扶光仙君有关,便不再多费口舌,往回走了。
看着祁珣一脸沉色地走回来,祝灼华也差不多知晓结果了。
“近来山海域疫病频发,药师稀缺,又加上徐则光那事,多了些看守也是应该的。”
祁珣抿了抿唇,愁容满面:“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祝灼华垂眸看了眼留音玉器的音讯,轻叹了声:“花遍野最近也脱不了身,无衍宗近一半的弟子都或多或少地染上了疫病,他得留下照料他们。”
“我有一点没明白。”提起疫病,祁珣忽然紧蹙起眉头,“为何第一批出现症状的既不是修为较低,抵抗力弱的弟子,也不是修为高的长老们,为何偏偏是那些不高不低的弟子?”
祝灼华视线从留音玉器上收回来,她微微眯眼道:“人数。这些修为不高不低的弟子才是各宗门里占比最大的,这样,疫病才会以最快速度扩散。”
祁珣有些不安地摩挲着剑柄,如今与这场毫无征兆的疫病最有关系的徐则光,却被他们关进了昭芫宗,见不到人,就连或许有头绪的徐川柏也被困在了其中。
“要走了吗?”见祝灼华与银朱抬步便要走,祁珣忍不住开口问。
“留在这也没什么用,徐川柏是徐则光的儿子,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他的,现在应该只是被囚禁了,我们不如趁这个时间回去好好查查疫病源头。”
说着,祝灼华回头看着这座氤氲山头,浓浓的山雾笼罩在昭芫宗上面,在秋风中翻滚着似要从里面冲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