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吴贵人倒是交好?”
“都是一起入宫的姐妹,自然感情更深一些,之前服侍在皇后身侧与她们倒是少了交往,这次去龙泉寺倒是多说了几句。”
皇后脑中电光火石闪过,一下就明白兰若明来的意图,她心里冷笑:原来是为了兴师问罪。
——也不必说,定是知道郑夜思整日在这里,看自己是假,找郑夜思是真。
郑夜思一回来就告诉了自己雪夜与吴芷荞深聊的事,皇上的眼线遍布天下,哪有不知道的道理。他定是为了郑夜思前一天跟吴芷荞聊完她第二天就发热头痛的事,这才一反常态过来集萃宫算账。
姜春华饶是已经修身养性多年,仍是忍不住一阵气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即便郑夜思跟她说了几句她不爱听的,也不至于就病了。什么糊涂人能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真是蛮不讲理。
她顾不上仔细琢磨,生怕兰若明把吴芷荞病倒的事怪罪到郑夜思身上,连忙忙着辩解,“这件事郑贵人一早就告诉臣妾了,不过了看到第一次去龙泉寺,恰好又下雪,高兴多说了几句。”
兰若明左手靠在椅臂上,眼中玩味的样子更浓,左手拇指随意转着手上白玉扳指,“郑贵人从小在京中长大,也没有去过龙泉寺吗?”
皇后本就性情耿直木讷,一听皇上道破其中破绽,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郑夜思察言观色,猜到皇上此时来集萃宫必是别有深意,这几天的事情她连起来一想,已经猜到七八分。她知道以兰若明的性情必定会七兜八转不会直接提到吴芷荞,索性自己提出来。
她早就看出吴芷荞近来心事重重,神智虚弱,可能是那天晚上的寒风和大雪提供了契机,而自己善意的劝告无疑成为她病势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个深陷情爱的女子,怎么能受得了旁人的质疑和劝说。恐怕她不相信自己是对的,又太害怕自己说的是对的。
难不成吴芷荞已经把自己说皇上靠不住的话告诉兰若明,兰若明觉得自己刻意挑拨所以来问自己的罪?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郑夜思立时额上冒冷汗,怪自己怎么那么轻信吴芷荞,一时松懈把真心话倾囊相告,岂不知宫里人心叵测,胖猪吃老虎的例子还少吗?
如果吴芷荞真的和盘托出,自己就没有任何退路,只能告罪称自己失言。但是妄议君上可是大罪,其实容易脱身的。她暗暗思考对策,不期抬眼看到兰若明投来探究的眼神。
探究的眼神?不对!她瞬间冷静下来:如果吴芷荞和盘托出,皇上早已经过来治罪,又怎么会在这左右试探?
一想到这,清明霎时回归,自己马上冷静下来:既然吴芷荞没说,自己自找苦吃?皇上虽然有所怀疑,没有证据在手,也只能是怀疑罢了。
想到这,郑夜思抬眼对上了兰若明深邃的双眼,“臣妾去过龙泉寺很多次,但是听说吴贵人第一次去,还是跟她讲了很多龙泉寺的掌故,聊的很是投机。”
“龙泉寺掌故颇多,不知郑贵人讲的是哪一桩?”
“臣妾孤陋寡闻,只讲了讲龙泉寺的起源的故事,泉水盘踞山上,隐有龙形,是我大晟兴旺之兆。”
兰若明一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微笑着看着郑夜思,好像想看出什么破绽。郑夜思坦然的看着兰若明,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良久兰若明站起来,负着手抬头看着大殿上的重重幔帐,身影被灯拉的很长。
只听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朕知道你一直有怨气,所以很多事也不加苛责。你既然修道多年,自然明白清静无为的道理,但愿你能早日身心自在,不拘于形,更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兰若明走了很久,集萃宫中还是一片死寂。
郑夜思轻轻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想要扶起皇后,发现她出神已久,仿佛失去了魂魄。
郑夜思惊讶的轻唤,”皇后娘娘?“
姜春华的鬓发已经有些乱了,她好似灵魂飘去了某个地方,好久才回过神来,声音竟有些哀婉,”他竟然知道我有怨气……怎么能没有呢……我那年才十五,一个人来京城本是怕的要紧,爷爷说进了宫就是世界上最尊贵的人,他会为我守着边关,让我当一个稳稳当当的小皇后。可是当我进了宫,我遇到了什么……他从来不陪我说笑,也不跟我说心事,就像一个块砖瓦……不,他比皇宫最冰凉的砖还要让人觉得冷,我怨恨他骗了爷爷,骗了我,骗我进来却拿我当个摆设,跟他桌上的瓷器没什么区别。所以我整天跟他为难,让他生气,就是为了报复他。他越不生气,我越要变着法的气他,大晟国教是佛教,我偏偏要在宫里修道。“
郑夜思伸出手扶住姜春华,感觉她的肩膀竟然在抖,宛如秋日的落叶一般,随时都会飘落,她一阵心痛,流泪劝道,“别说了别说了,皇后娘娘,您的委屈我都知道。”
姜春华失神的眼睛慢慢聚焦,看到郑夜思跪在自己跟前,先是吓了一跳,眼神慢慢变得温柔,抬起手抹掉郑夜思脸上的泪珠,“可是他不知道,我早已经不怨了,我心里已经没有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