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吴芷荞坐在宴桌之后,却神色木然,甚至对于平日已经习惯的巧笑招呼都已经生疏了,嘴角怎么也扯不出一个笑容。
她心里又回想起在江南的片段:在中萃楼里的相识、遇到黑衣人的晚上、在南山湖畔遇到的钓鱼翁、在江宁的小院,与那个总身着暗色衣袍,眉目俊逸,英明睿智的青年相处的每一个画面,总会在眼前无声无息的浮现。
——这本来是自己的一个梦。一个即便身在宫中,寂寥一生,也可以一直回味的一个梦。
可是前几天,这个梦却有了别的走向。
眼前的画面突然被不知被谁揉碎,换成了一个明黄色衣衫的君王,而他留下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甚至没有一句话。
看着一宫殿热情喜悦的面孔,吴芷荞暗笑,可能自己是整个宫殿唯一一个不想酉时三刻到来的人。自己宁愿生活在梦里,即便是反反复复的骗自己不愿醒来,也不想唯一的寄托的东西被无情的击碎。
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留有一丝期待。
当丹陛大乐奏起帝后升座专用的盛世之章,吴芷荞心漏了一拍,瞬间手脚冰凉。她木然的随着众人在分为两排行礼,帝后二人缓缓步入清和宫御座。
“承天地道光,嗣徽音兮俪我皇。椒宫壶教彰,万国为仪燕翼昌。……”曲毕,众人向帝后行六肃三跪三拜礼,随后众人坐回自己筵席之位。
吴芷荞鼓足勇气向御座上看了一眼,御座台阶上光亮的异常,她能看到兰若明穿着香色缂丝黑狐膁龙袍,甚至可以看清腰系的绿松石圆朝带上双龙戏珠的花纹,连右边拴的东珠云龙大荷包的细穗都看得清楚,却唯独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脸庞好像与殿里热烈明亮的光融为一体,吸引着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却让人看不真切。
她低下头,听着帝后的祝祷之词。兰若明还是熟悉的浑厚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句念着,“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皇后平素虽然颇有主张,但是在家宴上也是一丝不乱,复杂拗口的句子,念得也是顺畅平和,严肃端和。
等到祝祷词念完,众人一道举杯,共祝大晟朝风调雨顺、国运昌隆,吴芷荞望着周围站的满满的人,每个人都盈盈而笑,眼如弦月细细弯起,眯得不见眸光,端的是笑容灿烂满溢,可细看下眸中毫无半分真实的情绪。
她又看了看台上的她唯一念着的人,他仍旧姿态闲适儒雅,身姿飘逸,一切就跟自己记忆里一模一样。他满脸含笑的看向大家,向大家共祝新年——只是目光里却没有包括自己,一眼也没有。
吴芷荞看着桌上摆着的各色菜肴、吉祥盘、果盒,没有一丝胃口。她身着最灵巧的工匠用最华贵的布料所织礼袍,身处宇宙四方中最尊贵荣华的所在,在一片春色融融热气腾腾中,心中一片清凉。
——早就想到会这样,不过今天证实了而已。事已至此,也无需再存幻想了。念头至此,她脸上复又挂上了惯常的笑意,把手中之酒一饮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