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你应当都从阿奴的记忆里看到了。”尹祝终于讲完故事，望向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许清欢道，“许宗主还有什么疑问吗？”
“……许宗主？”
许清欢如梦初醒地抬头，定定地瞧了他一阵，极力压制着什么似的，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暗哑：“既然魔尊和我师尊曾是仙界赫赫有名的人物，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他们的这段过往？”
“一是时间太过久远，二十年，足够二重天整个换上一代了。”尹祝道，“二是这对青云宗和仙盟来说本也是一件丑事，只怕是用尽了法子让晏轩然其人潜移默化地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和记忆。”
许清欢艰难咽下解释，沉默一瞬，而后话语带上感激之意：“多谢尹大人将这些事告知于我。”
尹祝听出他已有结束会面的意思，将引魂灯放在桌面，顺势起身道：“何必言谢，你我各取所需而已。出了这道门，我们仍是敌人。”
“那是自然。”许清欢颔首，又不放心道，“只是，魔尊那边，当真能糊弄过去？”
“若是宗主令的事，推脱给你那个管事的师兄就是，至于带青云宗参加试炼大会……本来尊上就有这个打算，期间细节我则会尽力为你隐去。”尹祝的神情笃定，目光落在闪着微光的魂灯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温度，稍纵即逝，而后转身道，“希望许宗主能信守承诺。本座先行离开，许宗主自便。”
“哦对了。”他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望向许清欢，“关于换魂之事，若许宗主还是心有困惑，本尊倒是从阿奴口中听过一件趣事。”
“他从未成功调动过青云剑。”
尹祝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张府内。待到魔气完全察觉不到，许清欢才终于任情绪倾泻而出，泪水顿时盈满了眼眶。
师尊……是为了保护他，才和晏轩然以命相搏。
若那天晚上，他没有在那个不巧的时机闯入主殿，哪怕是没那么无法无天地敲了门，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
许清欢快被痛苦和懊悔淹没，却不知这份情感是源于他自己，还是原主的身体反应——或者说，就像他曾经暗暗怀疑过的，就像方才尹祝轻飘飘落下的那句话中的意思一般的，他和原主，本就是一个人。
可怎么会呢？如果他本就属于这里，那他穿书前的那些记忆又是怎么回事呢？一边是过去二十多年在现实中认识的人、经历的事、甚至熬夜追更的这本小说，一边是来到这个世界后对它产生的熟悉感和依赖感，以及那些从他人口中听说的有关他被夺舍前的模样，与他是那么相像，不断闪回在许清欢脑海中，近乎要将他撕裂。
有那么一瞬间，许清欢想谁都不做，什么都不去考虑。让什么宗门责任都见鬼去吧，就算他就是许清欢，可已经丢失的记忆，也根本作不得数了。他不过是一个穿书者，为了拯救心爱的角色才自愿走入剧情的漩涡，但他也完全可以抛弃原主的所有，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新的、自由的人来活，就像许欢那样——不问世事的散修，他最向往的生活。
可许清欢也知道，他做不到。
他放不下叶凛，放不下晏宁，放不下师兄，也还欠了师尊的命债没有还完。
……但至少，在赶回青云宗之前，这个夜晚还有点时间可以让他躲上几个时辰的清闲。
于是许清欢就这么做了，将自己变作许欢的模样，摸出张府的大门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只是一味往前。两旁的店铺大都关了，只有酒肆客栈还亮着灯火，路过时传出模糊的交谈声，给空荡的街道增添了几分人气。
都说一醉解千愁，也许我也该进去喝几杯，可我之前在应酬时最讨厌喝酒了；而且听说古代的酒度数低，会很难喝醉的吧。许清欢出神地胡思乱想着，走着走着，却蓦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
脚底的触感从坚硬变为松软，两侧也不再是鳞次栉比的房屋，而是杂草丛生的荒地。就算他再怎么不看着路走，也还是应该在岚烟镇内的，所以现在眼前这副场景，要么是幻境，要么就是他在不知不觉间，被人传送到了岚烟镇的郊外。
许清欢警惕地望向四周，漆黑的夜色犹如空洞的巨眼，无声地凝望着他。忽然，一道音波传入耳中，却不是温柔的安魂曲，而是阴冷的夺命刀，许清欢猝不及防，顿时被震翻在地。还没等他缓过来，后面的音符接踵而至，许清欢连忙捂住耳朵，同时紧急调动灵力护体，待伤害尽数被挡在屏障外才得空凝神，辨认出了那音色——琵琶。
他立刻想到了原著中相应的角色，而那催命的乐声也此刻暂歇。暗处有人信步走到月光下，许清欢抬眸望过去，果真是相似的那张脸，苦笑了一声唤道：“柳姑娘。”
“能认出我，说明你还没忘记我姐姐。”柳盈盈眼中恨意满溢，如熊熊烈火，要在许清欢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许清欢只觉得运气差，怎么深夜在街上随便逛逛还能碰上仇家，但又想起尹祝在此地，身为下属的柳盈盈跟来也正常，虽然尹祝应该没告诉她与自己会面的事。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眼前女子的怒火，只好一边借机起身一边为自己辩解道：“柳姑娘，算账也要讲道理吧。是令姐先对在下的灵根下手的，若在下不反抗，被取性命的就是在下了。”
“尔等修士，死不足惜。”果真是姐妹，连观念都如此相似。许清欢暗叹了一声，又看得柳盈盈再度拿起琵琶道，“杀我姐姐，碍我魔族大业，今日我便除了你，替我姐姐报仇！”
许清欢多少也有些恼了。方才在张府的对谈本就让他心乱得厉害，柳盈盈的出现和指责更是火上浇油。他不想生事，可也不是圣人，放开压低的境界，不过一个柳盈盈，料理起来易如反掌。
他眸中渐渐盈满杀意，青云在手中出鞘三寸，闪烁着危险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