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广闻言迟疑片刻,才道:“近日新修皇陵,这衣冠冢怕是得些搁置一段时间。”
他说得轻巧,曲霜姿冷嗤一声,不再吭声。
大太监还是懂察言观色的,返回路上变着法儿地夸耀大安和温孤皇室。只是他字字句句都是把马屁拍到了马腿上,没换来曲霜姿半分笑意,于是知趣地敛声闭嘴了。
曲霜姿暗叹一声,很快一个小宫女上前禀告,福广面色顿变,“这可难办哦,绮陌春坊可说得清楚,苏姑娘只在坊内表演歌舞,不接外客啊。”
“唉,”福广愁眉苦脸,但还是毕恭毕敬地对曲霜姿道:“陛下吩咐咱家办事,温孤大皇子等人已去了安排好的住处休息,便让这小宫女带您过去,可好?”
少女冷漠地点点头,福广松了口气,“那姑娘好生休整,晚宴再见了。”随即避而不及地匆匆离去。
新派来的小宫女也是个率性的,对曲霜姿这个异国人格外好奇。
“我方才听说福广公公说,陛下子嗣甚多,这可是深厚的福泽。”回答了小宫女的几个问题,曲霜姿也借着机会开口发问。
“子嗣多就是福泽深厚?”小宫女撅着嘴,难以理解道:“难道不是麻烦事儿吗?陛下子嗣多、皇后子嗣也多,一来而去都乱作一团了。”
曲霜姿以为自己听错了,奇怪地重复:“皇后子嗣?”
“我们邵辰风俗开放,其实也是之前唯一的皇子被送去当质子,陛下又多年无子,只好寻天下愿为皇家负担忧虑的。”小宫女一本正经地讲,不似在开玩笑,曲霜姿算明白了,这说着好听是为皇家分忧,可其实不就是互相戴绿帽子吗?
也怪不得福广说什么现在知道的皇子公主,皇帝皇后宠幸的人数众多,难免有子嗣流落在外,而且现在也根本不缺子嗣,不想认回也在情理之中。
小宫女在前引路,带着曲霜姿又一次经过了存放沈霁明旧屋的屋宇。
曲霜姿佯装漫不经心地提到,“此地倒与其他地方不同。”
“哦,这里原是大皇子的住处,后来皇宫改建,很多东西不便搬动,便留下来当杂物库了。”
杂物库。
少女听到这三个字,内心甚至是平淡的、庆幸的,甚至紧攥的拳都松了开来。
还好沈霁明没有回来,否则没死也被气死了。这帮狼心狗肺之徒,倘若不是沈霁明牺牲自己前往大安当质子,恐怕小小邵辰十年前便被灭国了。
“原来如此,我对你们邵辰的建筑也很感兴趣,来时看见城里还有座城墙,这是何意?”曲霜姿又问。
小宫女看了曲霜姿一眼,整个人忽然变得容光焕发起来,她语气洋洋自得道:“墙外造反的贱民太多,总是扰了城内的清净,于是吾王便在七年前下令修筑城墙,以绝后患。”
曲霜姿听得无语至极,以绝后患?恐怕是自取灭亡吧。
然而小姑娘一下被激起了话头,滔滔不绝地对比起墙内墙外,将墙外之人贬得一文不值,说城外是魔窟炼狱,而城内则是温柔安宁乡,拥有挥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起风了。
风不动声色地刮落两片树叶,曲霜姿表情沉重,看着面前和江梅差不多年岁的小姑娘。那张樱桃小唇居然能吐出这样残忍的话来,但归根结底,还是这害人的权柄和财富让人迷失,以至于颠倒了是非黑白。
这邵辰的风土人情可真是令人琢磨不透,依曲霜姿看,哪里用得着温孤嘉宥作戏挑起两国战争,大安放任邵辰不管,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早晚也会自己散。
在住处休养的几人也对邵辰有了简单的认知,江梅言简意赅道:“奇葩,敢情这一大国人全是疯子。”
温孤嘉宥沉默不发,俊秀的眉眼间也环绕着愁思。
长风站到曲霜姿身旁,“怎么样?”
“进了白眼狼窝了,我看此地咱们不宜久留,还是尽早做打算离开吧。”曲霜姿又想想,又突然神秘地笑道:“不过,此地珠宝如粪土,我们不妨……”
几人齐齐看向她,不知她又有了什么主意。
“大殿下,我与长风出宫一趟,晚宴时回来。”曲霜姿请示温孤嘉宥,此时此刻男人满头黑线,只想早些休息,吩咐了柴四便去榻上小憩。
乐知眼巴巴地盯着温孤嘉宥的背影,不知道再想什么。
“她真的很不对劲。”长风低声耳语。
“我知道。”曲霜姿咬唇,只得承认。
乐知早就不对劲了,从前欢脱逗趣的小姑娘忽然一下也变得成熟起来。也许是从江梅来了之后,也许是从马戏团一事之后,曲霜姿就觉得她与自己之间隔了层触及不到的薄膜。
任曲霜姿如何努力,也无法再深入这姑娘的心房。
她无声叹息,随即冲江梅使了个眼色,作口型道:“盯好他们两个。”
江梅朝乐知瞟了过去,睫羽颤颤,眸光中闪过茫然但很快正色,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