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视线偏转,突然怔怔停在桌上的几个小瓶里,白瓷瓶透亮如水,内里散发出让曲霜姿极为熟悉的味道。
少女挪动脚步,小心翼翼地捧起瓶子。
一瓶气味酸甜,曲霜姿凑近嗅闻,是柠檬汁。她阿娘曾经告诉她,这是一种椭圆形的黄色水果,大安并不多产,极为罕见。人们常称其为“宜母子”或“黎檬子”,味极酸,所以也鲜少有人食用。
她瞳孔微颤,又拿起另一瓶,其中液体呈淡黄色,接近于无色,气味同样是酸涩的。这是被过滤、提纯过多次的醋,又可称为白醋,但因为加工技术的不足,还不能完全算是透明。曲婧曾经教她制作过,但远没有这瓶纯粹。
最后两瓶也是稀罕物。
一瓶是从干涸湖泊或是碱矿中采集的天然碱溶于水,另一瓶是燃烧草木所得的草木灰,溶于水后亦呈碱性。
她阿娘说,这与她家乡的苏打水相似,这几者混合,可以除臭。
炭火、醋,燃烟后跨盆而过,以此除仵作身上腐臭,这是自古以来所记载的方法。而这个方法,曲婧曾神秘地眨着眼,摸着她的头、俯身在她耳边道:“这是阿娘独创哦,咱们曲氏秘方,可不外传。”
母亲的神情、话语皆历历在目,仿佛不过就是昨日的事情。
然而……少女回过神来,巨大的惊异、莫名的恐惧以及卷土重来的悲痛紧紧裹挟住她。
她持瓶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曲霜姿咬牙猛得握紧,一把抓住了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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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时,曲霜姿反常地没有屏退侍女,而是任由她们为自己调整服饰,妆点与束发。
从始至终她都垂眸不语,看着自己束起的高发被梳的平整柔顺,被挽起一个小发髻,看着面庞被扑上很不习惯的胭脂水粉。
一直到最后一根发钗被插上她发间。
“这间院子当真雅致。”少女眸中含着不达眼底的笑意。
“您说的是,虽然灵籁小筑空闲多时,但是陛下时常命人清扫打理呢,”一个年纪较小的宫女眯着笑眼,古灵精怪的,很是可爱,“花了不少心力呢。”
“哦?”曲霜姿明知故问。
小宫女认真掐着指头算了算,“大概快十六年了罢。”
旁边较为年长的大宫女立即清了清嗓,似乎有些愠怒地瞅了那姑娘一眼,“曲小姐,收拾好了,陛下在文德轩等您。”
既如此,曲霜姿便不再为难,深吸一口气踏出了房门。
事到如今,温孤昪该也对她的身份有几分猜测,他是陛下,又不是智力低下,恐怕这次命她来夏宫也是早有预谋。
不过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曲霜姿冷哼一声,最后回头看了眼“灵籁小筑”的牌匾。
“阿娘。”
一声轻叹被呼出,淡得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文德轩是温孤昪在夏宫处理政务的处所,离各位娘娘的住处都比较远,故而她一路上都没见什么人。
直到来到文德轩门口,曲霜姿才看见一个绰约的身影。
女子跪在文德轩门口,日上三竿、额上汗珠滚滚,但依旧花容动人。曲霜姿识得她,正是那位与曲婧有几分相似的苗婕妤。
盛忠见了曲霜姿,堆了满脸笑意来迎,“您来了啊!”像是完全没看见跪在这儿的美人,司空见惯一般。
曲霜姿与女人对视,皇后也没教过她这种情况应该怎么算礼数,于是象征性地点了点头以示安慰。
谁料她还未走远,苗依依就哭喊着扑上来,“盛忠公公,她不过比我年轻几岁,与我再相像又如何?”
“求您了,求您再帮我通报一声,我要见陛下。”梨花带雨原是最惹人怜爱的,曲霜姿都不由得有几分心疼。
然而,哭喊声被关在了房门之外,曲霜姿听见盛忠冷冰冰地下令:“把婕妤送回去吧。”
哭声越来越远。
曲霜姿抬眼,与龙椅上的人四目相对。
她咬牙跪伏在地。
那一瞬间,她心绪万千,最后只余一句,不知是对谁而发的话。
“可惜。”
“世界上最像她的人。”
“只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