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璇正好整以暇地站在韩非泽的前方。银制的铃铛顺着手腕垂下,轻轻抖动。
血迹蔓延,她踩在血上走。
*
谢锦萱欣赏这套刚送来的鲛人纱,也欣赏着镜中的自己。
血腥味弥散到室内,她整理薄纱的手微微停顿。
姜清璇如入无人之室,踏过血迹,走向谢锦萱。
谢锦萱皱起眉,质问:“福惠郡主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姜清璇当然没有跪拜问好,她径直走在谢锦萱面前,俯视着坐着的皇后。
冬日的料峭寒意还没消散,春日明媚的阳光已经到来,寝宫不同于外面,四季如春,唯有绵绵不断的温暖,暖得让人心慌。
韩非泽站在门口,望着眼前两人,不由恍惚。
修仙不分岁月,年长者的面容定格在青春韶华之时。而年少者也早已不是稚童。
灵石打磨出的大块镜子并无其他作用,唯有昂贵与清楚,在阳光下折射出片片波光,又倒映出那两张极为相似的脸。
面容抹去了年岁的差距,区别只剩下一者更为雍容典雅,拉平了嘴角;另一者更为清隽秀丽,无故带着笑意。
世间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相似呢?他们又有着如何的亲缘关系呢?
这是多少初决官员揣测纷纷又不敢深究的问题。
它固然能用三家藕断丝连、上数三代打不着关系的姻亲或者巧合来解释。
但实在是太像了。
姜清璇是初决姜家的继承者,是帝后亲封的福惠郡主,更是一个喜怒无常的人。他们不敢妄自揣测。
姜清璇自然知道他们的想法,知道那些明里暗里的讨好从何而来。
她漫不经心地垂眸,与谢锦萱对视间,回忆起韩霖望向她频频皱眉时的眼神。
那如目光看眼中钉肉中刺,是尊严被挑衅的愤怒,更是对另一个的恨意的投射。
那是多么令人恼怒的眼神,他们又有什么资格看她呢?
哈。
她勾起嘴角,揭露了很多人或藏在心里或不愿猜测的答案,她这样呼唤初决的皇后:“母亲。”
小魔女忍了太久太久了……
如今轻易地喊出了那个禁忌的称呼,竟也没有太大喜悦,只是嚼着一抹笑意,凝视谢锦萱拉平的嘴角。
韩霖想要有所建树,改变初决,最后又不得不放弃妥协,抛弃手上的权力,抛弃所爱,才能留下那么一条性命。
他是个懦夫和废物。
谢锦萱可瞧不上他,尽管三家的联系过去牢不可破,但过去是过去。
她可以因为这盟约关系谅解,当然也可以走另一条路,在她察觉到韩霖想要改变初决的想法时,这样的念头已经在她的心里了。
她暗中联合旁人,试图诞育子嗣增添筹码。
韩霖带回那位柔妃时,一切正和谢锦萱的意。
姜清璇的诞生恰逢其时,筹谋与意外的占比难以分清。她的存在是为了羞辱韩霖,也是一条更为极端的路的产物。
到最后的明争暗斗,头破血流,谢锦萱当然如所愿在初决拥有足够蔑视所有的权力。
权力,多么令人向往的词语,也多么令人恶心的词语啊。
不知道韩霖是否有过后悔,他妄图改变初决这样一个王朝的凡人与修士的现状,以至于现在像一个被利用掉的渣滓,丢在了一旁。
想来是后悔了吧,她听闻过他寻求复活的秘术,寻找复生之法,可要如何才能让死者死而复生呢?
姜清璇笑得更为厉害,而她的笑容清楚倒映在铜镜中,染上了恨意。
韩非泽目光小心地在两人之间徘徊。他从姜清璇的态度中感觉到一丝端倪,却不敢深想。
在这点,他和韩霖有相似之处。
而谢锦萱还是那样镇定,漠视着这个称呼,合上自己的首饰盒,问姜清璇:“你想要干什么?”
“母亲不知道吗?”姜清璇稀奇地反问。
谢锦萱反问:“知道什么?”
姜清璇向谢锦萱走了几步,手腕上的铃铛铃铃作响。
在小魔女手腕上的是一个做旧的铃铛,红绳换过,颜色还很鲜艳,发出的声音古怪鲜亮。
尽管在这样的对峙时刻,谢锦萱并不紧张,她背后是初决的底蕴,更是三家的底蕴。她的视线还在铃铛上停留了一秒。
不知道谢锦萱知不知道,姜清璇却很清楚,这位皇后看她的妹妹的眼神很是有趣。那是一种对于自认为有智慧的人对愚昧的人的怜悯。
在这个铃铛上,她也露出了那样的眼神。
姜清璇注意到:“母亲认识它吗?这是家主大人之前亲自别在我的踝上的,据说是母亲戴的。说起来,家主大人这个称呼,也是他一定让我叫的。”
谢锦萱缓缓皱眉,并未说话。
姜清璇笑得很高兴,她的声音如蜜糖一样甜腻,告知谢锦萱:“家主大人让我穿上你的衣服,扮成你的模样,像你一样走路,像你一样微笑。”
谢锦萱的神情依旧平静。
是啊,她知道,但她从来不认为这有什么关系。
不可否认,姜清璇能掌握眠龙,除了自身的能力卓绝,身上的血脉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何况她一直认为有付出,就有得到。
她的想法,姜清璇也很清楚。
但那又如何?
恶心。
姜清璇用口型吐出了这词汇。
灵镜的倒影中,只有韩非泽在她身旁汗毛直立,睁大眼,怀疑自己的耳朵。
初决三家的阴私无数,背后刑狱埋葬了许多亲朋好友的生命。
然而这样的事,这样的事还是太超出了。
恰在此刻,他才明白姜清璇的性格为何如此扭曲偏执到了这一步。
为何所有的痛苦只会让她高兴。
小魔女摇了摇手中的铃铛,铃铛声响起的刹那,如同过去无数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