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起去了银行附近的一家海底捞,在喧闹的环境里,自成一方寂静天地。
按照医生的说法,戚玉衡手指的恢复程度其实相当喜人,但使筷子这种精细活,对于它来说还是太超过了。戚玉衡略显笨拙的筷子使用方式频频引得乔瑜的关注,乔瑜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这个手……恢复得怎么样?”
戚玉衡道:“还挺不错,再锻炼锻炼,可能还会更好。”
乔瑜吃了口肉,又盯了戚玉衡的手一会,随后拿起漏勺,给戚玉衡的盘子里盛了两大勺菜:“就你那使筷子的方式,几分钟夹不起来一块。你就用漏勺舀呗?装什么矜持。”
看到给戚玉衡盛出来的菜里有两块鸭血,乔瑜又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筷子,把那两块鸭血夹到了自己碗里。
这动作一做完,两个人都是一愣。
乔瑜没抬头去看戚玉衡的脸,低头看着自己的盘子,假装若无其事:“我记得你不吃鸭血。现在是不是还不吃啊?我筷子没碰到其他的菜。”
戚玉衡也低下头:“嗯,不吃。”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一顿饭吃完,两个人乘电梯下楼。乔瑜问道:“我送你回去?”
戚玉衡道:“不用的,负二楼直通地铁,我坐地铁回去就可以了。”
“也行。”
两人就餐的这家海底捞位于一家商场的顶楼五楼,商场的三楼有很多女装柜台。在戚玉衡准备乘上三楼下二楼的扶梯时,乔瑜忽然道:“你等我一下。”
戚玉衡停下步,发现乔瑜径直走向了扶梯附近的一家女装店。
“你好,橱窗里那条粉色的连衣裙,一米六二一百二十五斤的女生,能穿L码吗?”
听到店员说可以,乔瑜毫不犹豫地扫码将这条裙子买了下来。
这种商场里的精品店,商品的价格都不便宜,一条轻薄的春季裙子,价格就要一千八百九十九。戚玉衡在一旁看着,有些好奇地道:“你是给你女朋友买吗?我听沈检说过,他助理是你女朋友。”
乔瑜没回答他。
戚玉衡以为他是不想理他,也没再说话。
等到两个人出了店门,乔瑜开口道:“是给小瑾买的。”
戚玉衡脚步一僵。
下到负二层的时候,乔瑜发现戚玉衡没有往地铁口的方向走,而是跟在他身后,像是要和他一块往负三层停车场走的样子。
乔瑜挑起眉毛:“要我捎你回家?”
戚玉衡轻声道:“下楼吧,我想和你聊聊。”
“你和我有什么好聊的?”
戚玉衡再一次放低声音,近乎恳求道:“下去,我们聊聊。”
乔瑜冷笑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到了停车场。
乔瑜道:“你想说什么?”
戚玉衡喉结动了动,问:“你为什么要给小瑾买衣服?”
“再有一个多月也就清明了,我给小瑾买件衣服怎么了?”
“你刚才进店,好像一眼就挑中了粉色的裙子,为什么?”
乔瑜攥紧了手提袋的拎手,道:“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不想捎你回去了,自己坐地铁回去吧。”
说完,乔瑜转身就走。但戚玉衡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跟小瑾……生日前买的那条裙子有关吗?”
乔瑜心里忽然就像着了火一样。他浑身就像着了火一样,他的皮肤在发热、发烫、发疼。他猛地甩开戚玉衡的手,道:“你不要叫小瑾的名字!你不要叫她!你不准叫她!”
乔瑜看着戚玉衡的眼睛——还是那样的眼神。从很久以前,戚玉衡就只会用这一种眼神看着他。包容?愧疚?无奈?还是,怜悯?或许都有。
他总是用这样复杂又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像是他把什么都看透了,看惯了,看够了。看透了他的怒火,看惯了他的暴躁,看够了他的悲伤。
可他是一个笨人,他一直都不如他聪明,是他讲数学题都要讲三遍才能听懂的愚人。所以他才看不透、看不惯、看不够啊。
所有人都走了。连他戚玉衡都抛下他往前走了。只有他自己,还留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天,成了长不大的孩子、重复演着相同戏码的小丑。
“她最喜欢你了,她喜欢你,你知道吗?但她呢?你爸爸和他的同伙怎么对她,你知道吗?那个小姑娘。那个把你当亲哥哥一样崇拜的小姑娘。她死得特别惨。我呢,我这个亲哥哥呢?我笑话她又胖又丑。我也没比你好到哪去,对吧,我没比你好,我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留给她,”乔瑜用手掌揩了一把脸,“她最后得怎么想我呀?”
这么多年,我真想和你说,你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干净、善良、温和。
变得一直是我。我是一只刺猬,弓起身子,把所有想抚摸我的人刺得鲜血淋漓。
我知道是迁怒、是无意义、是没道理,可我还是恨你。
但我更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