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天给你拿眼罩和耳塞……明天我白班,我给你带早餐,你早上想吃什么?”
“都行。”
“豆浆加蛋饼吧,我家楼下附近一家早餐店的蛋饼特别好吃,上面抹的酱特别香。”
沈灵均没什么意见:“行。”
又聊了几分钟后,陈彦博走了。
或许陈彦博真的是睡神化身,能散播睡意,他走后没多一会,沈灵均竟有些昏昏欲睡。但就在他马上要沉入梦乡之际,忽然听到有人叫他:“沈先生,沈先生?”
沈灵均眯起眼睛,发现叫他的人是ICU的护士迟娇,她和陈彦博关系很不错,因此这两天对沈灵均多有关照。沈灵均发现她眼眶通红,似乎是刚哭过,心里登时一紧,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直起身:“怎么了?怎么了?是玉衡他……”
迟娇摇摇头,哽咽着道:“不是戚先生,是、是陈医生,我看到医院群和科室群里的人在说,他们说陈医生在医院门口让人捅了……捅了脖子。已经……已经……人已经走了。”
沈灵均定定地看着她,有很长一段时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应该是没睡醒。他想。
他用力地去掐自己的大腿外侧,没感觉到疼痛。
果真是没睡醒。是梦。
但迟娇忽然掩面哭了起来。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医用口罩上沁出几个不规则的水印。她的哭声实在真切。
要不去一楼急诊室看看吧。
沈灵均站起来,顺着楼梯跑到了一楼。
一楼人很多。这是沈灵均第一次在急诊室看到这么多的人——或者说,这么多穿白衣服的人。好多医生,好多护士。医生和护士竟然比病人还要多。
好多人在哭。
这应该是个梦。沈灵均再一次想。因为他感觉他的听力突然变得很弱,像是有人在他脑袋上扣了个罩子,他的耳朵只能捕捉到非常有限的信息——“来不及”“医闹”“不行了”“跑了”……
好多人。沈灵均眼前一片白色。
他好像特别期待能看到别的色彩——那色彩最好来自于陈彦博那花里胡哨的衣服,于是他用力去推、用力去挤,他感觉自己好像推倒了什么人,但是沈灵均不在乎。所谓的礼貌、素质、道德,都逐渐离他远去了。他现在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的关系。
沈灵均终于找到了人群的中心:那应该是一张病床。于是他继续去推、去挤,他年轻力壮的,于是很快,他就来到了最核心的位置,来到了那张病床前。
沈灵均看到陈彦博的第一个感觉,是诡异。他躺在那,一动不动,好像再也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喝酒、不会穿审美小众的衣服、不会有些暴躁地和医闹吵架一样。就好像死了一样。
沈灵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彦博,所以感觉很诡异——他就好像是活着看自己的尸体,像是看到从西边升起的太阳,像是眼睁睁看着一项违背世界上所有物理规则的事发生。
沈灵均于是确定这是个梦。
陈彦博半边脸、半边身子都是血,左颈侧有好多个狰狞的伤口,几乎被切开了半个脖子。沈灵均甩开了别人拦他的手,去摸那些伤口——伤口流出来的血还是热的。是热的。
沈灵均又把手放到陈彦博的右颈。没摸到脉搏。
他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没听到心跳。
他看着陈彦博的眼睛:他发现陈彦博的眼睛没有完全阖上,像是对这个世间还有无尽的留恋、像是还想再看这个世界一眼似的。
沈灵均沉默地站了一会,随即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他能听到,从他嗓子里冒出来的并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人类语言,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嘶吼或吠叫。
他是多想欺骗自己,这是个梦啊。他多想啊!然而手指上温热的血告诉他,这不是梦。
不是噩梦。是现实。是定局。是已发生。是不可挽回。
沈灵均清楚地意识到了、明白了、知晓了:他出生三天后就认识的人,他一生最好的朋友,他异父异母的兄弟,过往三十余年人生中与他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的人——
死了。
陈彦博死了。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