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萧染根本不买账,他在乡下农家摸爬滚打了十八年,既没能承恩父母亲情,也没能享受荣华富贵。他所拥有的一切,唯底层百姓的贫苦艰辛,仅此而已。
少年怔愣道:“为了区区颜面,你们就能草菅人命?”
他拍着胸膛悲愤道:“她是我母亲,是你们的女儿、妹妹、亲人。你们竟为了什么狗屁‘颜面’,让她含冤而死?”
太后缓缓闭上双眼:“哀家知道她冤……可皇家子女,生来便要背负天下,哪怕这一生,都不属于自己。”
“背负天下。”萧染眼前一黑,几乎立足不稳。
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最可怖的,不是刀剑的冷厉,而是那些披着“家族与名誉”外衣的冷酷道理。
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见血光。
那一年,章任梁殿试金榜题名,二十岁的探花郎,风华正茂,深得先帝赏识。
彼时他刚刚下朝,正端袖立于丹墀之下,与同届的二甲传胪梁才,谈论《治国理政》策论。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遇见寿宁公主。
小姑娘穿着浅粉纱衣,头上斜插玉簪,正从龙柱后面偷偷窥视他。
忽然一只蓝色蝴蝶从面前飞过,吸引了小姑娘的注意力。她起身追了出去,却不小心撞到他的袍角。
小姑娘抬起头,明澈的眼眸里,点缀着天光。
章任梁躬身行礼,温声道:“殿下,蝶儿飞不过人心,莫要再追了。”
小姑娘笑道:“你可是探花郎?父皇已将囡囡许配与你,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夫君了。”
章任梁听得一愣。
寿宁与九皇子乃一母同胞,可怜九皇子不受待见,寿宁却是先帝膝下最为宠爱的小公主。
因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无人照料小公主,寿宁才仅仅六岁,先帝就急着为她挑选乘龙快婿,挑来挑去,选中了才华横溢,且尚未娶妻的章任梁。
结果章任梁婉言谢绝,寿宁还是垂髫小娃,比他最小的妹妹年纪还要小,怎么能当他的新娘呢?岂不是耽误了女儿家的一生吗?
先帝见他执拗不肯娶公主,也没有强硬相逼,而是换了一种方式,改召章任梁入宫,做了公主的授课先生。
他性情沉稳寡言,教书时规矩极严;而寿宁却天真烂漫,坐不住半刻。
他让她抄《诗经》,她偏爱在字旁画花。
他讲《论语》,她打呵欠。
他板起面孔要罚,她就吐舌做鬼脸,笑得一殿明亮。
一来二去,原本冷清的书房,有了笑声,也有了阳光。
“先生,你总是皱眉,可知皱多了真会变老呀?”
“殿下,您若再调皮,要担心的,可就是臣的命数了。”
春去秋来,十年时光。
那一年的春日,杏花开得极盛。
寿宁十五岁,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多了些许少女的明艳。
她一笔抄错了“礼”字,章任梁不由叹息,轻声责备道:“写了这么多年,还是不记得。‘礼’字乃人之本,国之本,最为重要,万不可出错。”
寿宁抿唇不语,半晌,忽然将笔管一掷。
“你总是这般冷漠,”她哽咽着道,“在你眼里,我永远只是个不会写字的小孩。”
又抬起头,倔强盯着他,质问道:“你何曾正眼瞧过我?”
章任梁怔了怔,放下手中纸张,正色道:“殿下乃我朝公主,生来身份尊贵,何须微臣首肯?”
“你不肯娶我,又怎会高看我?不过拖延时间罢了,全都是借口。”寿宁眼眶盈泪,“你如此轻贱我,我恨死你了。”
说完,她转身跑开了。
章任梁叹口气,他以为这不过是公主耍的任性小脾气,明日便会无事。
可是寿宁再也没有回过书房,而章任梁,也未曾请旨续任授课老师。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皇家的女儿,迟早要长大,更远大的前程在等着她,须远离这些无用的牵挂。
后来几年,听闻寿宁与武安侯来往密切,他淡淡一笑,以为不过是宫闱流言。
等到那封“通奸罪证”被呈上御案,寿宁被软禁,武安侯被押解,候旨待审时,他才如梦方醒。
御花园深处,铜雀春深锁重门。
时任三品吏部侍郎的章任梁立于廊下,手里捻着手诏,朱红烙印尚未干透:「朕希冀尔卿探望寿宁,令其深刻自省。」
他迈步入内。
寿宁坐在窗边,一袭素衣,不施脂粉。曾经笑靥如花的脸颊,淡得近乎透明。窗外杏花绽放,粉白花瓣飘进屋内,落在膝上,她也不曾去拂。
“长公主殿下。”章任梁低声唤道。
寿宁抬眸,眼神空茫,似是沉浸梦里还未醒来。
良久,她才轻轻一笑:“先生竟还肯来看我?”
章任梁感到喉咙发紧,沉寂了半晌,艰涩道:“你何苦如此?”
寿宁唇角微弯,“因为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啊。”
章任梁怔住了。
“你教我读书,教我写诗、习字、作画,传授我世间最好的知识。”
“在你眼里,我是学生,公主,唯独不是女子。”
她淡声道:“我得不到想要的,只好退而求其次。”
章任梁闭了闭眼,勉强压制心底悸动,岔开话题道:“你与武安侯的事,传遍朝堂,已是国耻。殿下若肯向圣上及太后请罪,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请罪?”寿宁忽然笑出声来,夹杂着破碎,“我做错什么了?”
迎着章任梁的目光,她缓缓站起身,铿锵反问道:“我不过是想被人爱,被人看见。这也算错吗?”
“人人对我有所要求,可有谁真正为我着想过?皇兄要我端庄,太后要我贤德,你要我守礼。可我从来不是你们的提线木偶,我有我自己的追求和梦想。哪怕天下人皆骂我不贞不守,散尽德行,也好过做你们眼里的偶像,连个‘人’都算不上。”
她低下头,细声细语:“武安侯是个极温柔的人,他会安静听我说话,我高兴时他陪着我笑,我伤心时他替我擦眼泪。在他面前,我可以做真正的‘我’,而不用在意礼制的束缚。”
寿宁的眼底,含着几许泪光,却不是为惋惜,而是对人生的大彻大悟。
那份痛彻心扉的“清醒”,令章任梁胸口撕裂般痛苦。此刻他多么想伸出手去拥抱她,将她融入骨血里,以填补内心的那处空缺。可理智如寒冰,冷得割裂人心。
他沙哑道:“你太任性,太自私了,辜负了许多爱你的人的期望。”
她痴痴地望着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倘若我不为自己活一次,这无情无义的世间,又有谁会真正在意我?”
风自窗外掠入,卷起她的发丝,吹散她的眼泪。
章任梁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语。
他们之间隔着几步之遥,却似隔了礼法、宗族、天下,和一整座帝国。
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转身欲走,她忽然开口:“先生,当初你若能看我一眼,我就不会去找别人了。”
章任梁背脊一僵。
许久,他轻声道:“殿下,来世若无君臣之别,我再教你写字。”
寿宁莞尔:“那我再写错一次,让你罚我抄一百遍。”
他没有回头。
身后杏花簌簌,落在她的肩头,如雪似泪。
那个对他红着眼,含泪离去的小姑娘,早已把全部的情意,都埋葬在春风里。
而他,错过了她的一生。
后来,章任梁上书,请奏定罪问斩寿宁长公主和武安侯,震惊朝野。
皇帝不忍手足相残,断然驳回了奏折。
然武安侯心知事败,愧对君恩,更无法原谅自己将长公主拖入深渊,于府邸饮下毒酒身亡。
寿宁长公主得知噩耗,悲痛欲绝。月圆之夜,她身着素衣,纵身跳进后花园水井,殉情自尽。
那一夜,章任梁坐在杏花树下,喝得酩酊大醉,两日不省人事。而他此前半生,从不沾一滴酒。
往事不堪回首。
内阁首辅章任梁睇着案上那盘残局,心中百转千回。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愿以深心奉尘刹,不予自身求利益。
此生,无悔。
章任梁撂下茶盏,当即召来侍从,令其备马车,他要移驾西城门。
侍从疑心自己听错了,“城东五丈原战事将息,大人当真要去西城门?”
“不错。”章任梁惜字如金。
声东击西,乃是兵家不败的战术。
他不相信,那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想不到这一点。
侍从得令退下,章任梁登上马车,在无人的大道上一路疾行。百姓们都躲在家里,到处人心惶惶。
待他匆匆赶到西城门一看,果真如其所料,西边红云涌动,身着黑色兵甲的士兵,骑着黑色战马,扛着红色旗帜,气势汹汹向主城奔来。
那才是真正的京营铁骑。
偌大京师,俨然如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