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性散漫,却硬生生记住了无机道人传授的那几句玄奥口诀:心若明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物而不伤。……七窍开,而混沌死矣。
可这跟开神识有何关系?他百思不得其解。
问及老道,对方也只神秘兮兮地说:“此法唯能顿悟,教是教不来的。”
夜风微凉,韩论非稍定心神,耳膜却敏锐地捕捉到一阵细微而密集的“咔嚓”声。他凝神细听,那声音竟来自村里家家户户,是刀斧剁砍硬物的声响。
他循着最近的声音潜行至苏语卿的窗下。透过窗棂交错的阴影,只见豆大的灯火在穿窗夜风中摇曳变形。苏语卿整张脸浸在昏黄的光晕里,眼神空洞,动作僵硬,诡异至极。
又是“咔嚓”一声,零星的碎屑恰好溅到韩论非的脸上,他捻下嗅了嗅,是竹子渣。
昨夜驱使村民伐竹,今夜又命其削竹……这妖怪倒是不吃人,却拿全村人当苦力使唤?
韩论非嗤笑出声,满含嘲弄。
倏地!
苏语卿的脸猛地贴上了窗棂。阴影中,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韩论非。
他警惕地后退一步:“你要作甚?!”
苏语卿的眼珠极其缓慢地上下转动,紧接着,竟也发出一声与韩论非如出一辙的、充满讥讽的嗤笑。
韩论非一愣,目光触及自己袖口飘荡的黄符纸,才惊觉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滑稽。
——她竟敢嘲笑他?
怒意上涌之际,韩论非脑中灵光一闪。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冲向房门,抬脚狠狠一踹!
“嘭——!”
门栓应声断裂落地!半扇破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发出“吱呀呀”的垂死呻吟。
屋内寒光一闪,一把银亮锋利的镰刀横空而出,拦住了韩论非的去路。
“你不是云卿!”韩论非厉声喝道,无比笃定。
村民入夜便被操控,神情麻木呆滞。
可方才他嘲笑妖怪时,“云卿”竟有回应,这太奇怪了。
按此推断,妖怪要么此刻附身在她身上,要么随时监视着整座村庄。
理清前后关窍的韩论非与其对峙,“你究竟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只会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有种出来,与小爷真刀真枪斗上一场!”
“……”
“苏语卿”缓缓抬起头,颈骨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这是……要现身了?韩论非好奇地瞪大眼睛。
阵阵袭来的阴风却吹了灭灯烛,所幸他已非肉眼凡胎,黑暗中依然视物清晰。
譬如,苏语卿手里正朝他脖颈挥来的镰刀。
韩家世代为将,子弟自幼习武。韩论非反应奇快,侧身轻易避开锋芒,甚至本能地反手一扣,瞬间将那镰刀夺了过来。
“啧!”他志得意满地将镰刀举在手中把玩,如同缴获了什么稀世珍宝,“该说你蠢还是笨?支使一个弱质村姑来斗小爷?斗得……”
话音未落。
那镰刀竟似活物般猛地挣脱他的掌控,“嗖”地飞回“苏语卿”手中。
与此同时,数根粗壮冰凉的圆柱状异物不知何时已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腿,让他动弹不得。
这妖怪竟如此不讲武德?
眼看“苏语卿”再次高举镰刀,韩论非的心瞬间凉透。
他只得咬牙抬手,准备硬抗这致命一刀……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大手猛地从后方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向后拖去。
“你这小子!打个盹的功夫,跑这儿作甚?”无机道人的声音带着睡意响起。
缚住双腿的异物识相地松开。无机道人不由分说,径直将他拖出屋外。
韩论非尚未站稳,便急声喊道:“无机老儿!妖怪就在屋里!快……”
他话未说完,目光扫向屋内,声音戛然而止。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竟已重新亮起。苏语卿安然坐在原位,继续削着手中的竹条。
除了那扇被踹坏的门,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无机道人探头朝屋里瞧了瞧,转脸疑惑地问韩论非:“妖怪?在哪呢?”
韩论非一时语塞,心中惊疑不定。
那妖怪对着他何等猖狂,怎地无机老儿一来,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倒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早知如此,就该先寻了这老道一起来,岂不早就捉住妖怪离开这鬼地方了?
无机道人慢悠悠地往回踱步,语带调侃:“大半夜的闯进小娘子房里……你也不怕挨揍?”
“你胡说什么!小爷岂是那种人?!”韩论非气得跳脚。
他跟在后面,脚步却迟疑了。方才闹出那般大动静,两房仅一墙之隔……无机老儿,当真会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