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惊澜听见一声“喀嚓”。
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她自己身体里。如虚的血藤在把她绞成两半前被她用刀柄死死卡住,但饶是如此剧痛依然如潮水般扑来,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她想自己大概要死了。
如虚那张布满可怖血色痕迹的脸轻飘飘靠近,大抵是重新夺回了主动权,她脸上再次挂上了永恒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现在这张脸上,怎么看怎么令人悚然。
“关家风云刀,也不过如此。”她轻声道,“正好,拿你的血肉先开开胃……”
血藤收紧,关惊澜再也支撑不住,只听得自己刀身吱吱嘎嘎地响。要断了吗?是要断了。
她想,此时自己应当是很狼狈了。
只要召南跑了,也不枉自己这条命……
如虚冷冷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来。
“你放心。”她叹息般道,“你们三个,谁也跑不了。”
不知是否是她濒死前的幻觉,关惊澜在轰隆作响的耳鸣中听见一声尖利的猫叫,那声音凄厉高亢,似乎正在遭受极大的痛苦。她眼眸骤然睁大,骨头在血藤的绞缠中咯咯作响,一条藤悄无声息地爬过来,绕上她的咽喉。
不……不……不!
至少,至少召南……
喀。
她好像出现了幻觉。
一道剑气自天际垂落。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甚至没有杀意。只是像一片雪,一滴水,一道月光轻轻拂过。那根死死缠在关惊澜腰间的血藤,却在这极度轻柔的一拂之下,齐根而断。
断面光滑如镜。
关惊澜猛然大口喘息起来,这不是幻觉!
如虚倏地回头。
山道垭口,不知何时立着一人。
那人一身白衣,和君无岐一贯爱穿的大差不差,乍一看好像是她站在那似的,只是仔细打量,却能看见那人长发不束不挽,黑白交杂。她手中无剑,只拈着根树枝,树枝大约是随手摘的,长度不会超过一尺,尖端犹带着叶片,仍在震颤不休。
山风拂过,吹动她衣袂与发梢。
这种气度与实力,全天下绝不会有第二人。
剑尊,辜渐雪。
如虚瞳孔骤缩,几乎本能地向后飘退数尺,所有血藤呼啸回卷,在她身周盘结得密不透风,几乎要把她淹没。
“剑阁十几年不管闲事了……”她眯起眼睛,“怎么今日倒是破了例?”
话虽然这么说,她人却不知不觉间往后挪了丈远,密密麻麻的血藤围绕着她,像是面厚实的墙。
辜渐雪没回答。
她甚至没有看如虚,目光先是落在气息奄奄的关惊澜身上,又转向不远处倚着山石、几乎昏厥的刀半梦,以及她身边力竭恢复成小猫形态的召南,最后,才缓缓移到如虚脸上。
那一眼没什么内容,和看石头、草木、山林并无区别。
如虚周身血藤扭动起来。
“我讨厌你身上的血味,”辜渐雪终于开了口,“这是你换的第几身皮?”
如虚脸上血色纹路剧烈游动,像鱼群和丝线。不知道这句话到底触动了她什么,蓦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浑不似人的尖啸,“你该死!”
话音未落,十数道血藤如巨蟒出洞,自不同角度扑向辜渐雪!
辜渐雪依然站在原地。
她轻轻抬手。
原本那段树枝被轻飘飘丢下,只是还没等触碰到地面就被碎成齑粉,她指间只夹着一片叶子,尖端枯黄焦脆,尾部却还带一点绿。她就捏着这片叶子,手指一张。
一道环形剑气无声荡开。
剑气过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扑至半途的血藤骤然僵停,随后寸寸碎裂,化作无数暗红色粉尘,山风吹过,顷刻间便尽数簌簌飘散。
如虚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缕黑血。
而此时辜渐雪手中飘落的叶片还尚未及地。
如虚再不迟疑,双手交握,周身剩余血藤疯了似的回缩,将她层层包裹,形成一个巨大的血茧。血茧表面剧烈蠕动,猛地向地下一钻!
她要逃!
辜渐雪终于动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
分明只是一步,人却已经到了血茧面前,她手中无器,便并指作剑,向下轻轻一点。
指尖并没有触及血茧,但有一声极轻微的“噗”,仿佛戳破了一个水泡。
血茧骤然停滞,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随即轰然炸裂!漫天血雾中,如虚的身影跌出,差点在地上打个滚。
她脸上全是密密麻麻血纹,再不复之前模样,任谁来看都是一只噬人的恶鬼。她回头看了一眼辜渐雪,眼神说不出是什么意味,身形化作一道血光,朝着山林深处激射而去。
辜渐雪抬起指尖。
剑气快得像一道光,顷刻之间便扑上如虚后背,径直将她一斩两段,与此同时,藏在草丛中的一根血藤毫不犹豫地一头扎入地下,若非有草晃动,实难发觉。
远处如虚扑倒在地的尸体化作一滩血水。
到底还是让她跑了。
山道上,只余下浓重的血腥味,与渐渐散去的寒意。
辜渐雪垂下手,走到关惊澜身边,俯身查看。关惊澜已陷入半昏迷,气息微弱,但手中仍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剑尊轻轻叹了口气。
她伸指在关惊澜眉心、胸口几处大穴虚点几下,封住奔涌的气血,正要起身,忽然目光一凝。
关惊澜领口略有凌乱,一边衣襟翻了出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曾探进去找东西似的。
是如虚?
她在找什么?
辜渐雪犹豫片刻,替她拢好衣裳,转身走到刀半梦身旁,如法炮制。
召南是三人中状况最好的一个,此时已经清醒过来。她警惕地望着辜渐雪,不知道她究竟目的为何,“你要干什么?”
辜渐雪垂眼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