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兴城地处北方,往东三十里就是大名鼎鼎的重霄岳,全年十二月有八个月都冷得出奇,唯独夏天那段时间和别处一样像个火炉。如今刚进五月,地面已经热烘烘地烤了起来,城中居民都不约而同地换了半臂,往外一看,大街上都没多少人。
城里种的松木都趁这时候抓紧时间往上长,大大小小的街巷尽数淹没在松针下,全城都弥漫着一股特别的清苦气息。从明堂街往里走,拐弯处有家店面,招牌上挂着个小机关人,没有名字,可来往百姓都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店里只有一个人在,正坐在柜台后算账,噼里啪啦的算珠声下雨一样,爽利又清脆。
“陈娘子,今儿就你自己在啊?"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迈步进来,笑意盈盈道,“上次在你们这拿的膏药真是好用,我家那口子本来肩疼得了不得,贴了三天就见好,我寻思再来拿些,可还有货?”
算账人抬起头。
她看起来大概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月白色半臂,鬓间只有根玉钗,眉宇间总是笼着若有若无的轻愁。她瞥了眼妇人,开口道,“还有。你要几贴?”
妇人连忙道,“五……不,十贴,再给我拿十贴。”
陈芝把账本一合,放在柜台下面,起身。
柜台后面是个药堂常见的大柜子,分数百格子,每个格子上挂着写有药材名称的牌。她径直来到药柜最左边,伸手打开抽屉,取出其中的膏药拿来给她,语声淡淡,“二百文。”
妇人从怀中掏出钱来给她。
她正要走,却忽然想起什么,倒回来道,“陈娘子,我家那口子最近也有点咳嗽,有没有什么能止咳的药给我拿些?”
陈芝那双清凌凌的眼扫过去,“药不可乱开。你且说说,什么症状?”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毛病。”见此妇人又有点打怵,急忙道,“嗐,算了,没事,这种小事也不值当,不值当……”
说着就要走。
“很多大病都是从这种小事发展而成的。”陈芝见状也不拦,“待到病入腠理,可就没那么好治了。”
妇人迟疑停步。
“那,那还是说说罢。”她转回身来,“说来也怪,他那人从来都壮得和头牛似的,偏偏前些日子去了趟翠微村,回来就开始咳嗽,陈娘子,你说他莫不是和那里犯冲?”
陈芝微微蹙眉。
“翠微村?”
“是啊,出了城门,再往南走二十里的那个翠微村,我男人有时候会去那里收些山货。他以前从来不咳嗽,结果这回不知犯了什么毛病,老也不见好,还总是半夜吭吭咳起来,搞得我也睡不安稳。陈娘子,你说开些什么药好?”
陈芝沉吟道,“他可有风疹?”
“那没有的!”妇人连连摇头,“从来没见过!”
“听起来像是外感六淫,肺气失宣。”陈芝转身从药柜里拿出些药材,称了后用纸包好,“回去后煎了给他喝,一天一服,要是后天还不见好你就带他来,叫天鸿给看看。”
“哎,我晓得了!”妇人抱着药,脸上也见了笑,转身走了。
陈芝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片刻,正要回去继续算账,忽然门又是一响。
一个流里流气的男的大摇大摆进来。
“哟,还是个这么漂亮的娘子!”他眯着双绿豆眼,歪嘴笑道,“那爷爷我今天就手下留情,给我拿十两银子,爷以后罩着你,怎么样?”
陈芝权当他不存在,径直整理药材。
“嘿,跟你说话哪!”那男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容易起急,抬手就要来搭她肩膀,只是手指尖还没伸到柜台上,就听咔咔两声,门边放着的大桶里长出两个机关人,二话不说把他往身上一架,啪地扔了出去。
街坊四邻静悄悄的,早都见怪不怪了,旁边一家卖布的探出个脑袋,感叹一句“又一个没长眼的”,又把头缩了回去。
徒留那流氓躺在地上,眼珠子还没转回地方,气倒是先上来了。他滚了一身土,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又想往店里冲,腿刚迈上门槛,嘭地一声,店门在他面前重重一砸,险些直接拍上他的脸。
“嘿!”他无能狂怒,“你们这破店怎么回事,信不信爷爷我直接给你们砸了!”
但是隔着层门板,陈芝什么也没听见。她收拾好东西,心事重重地往后院走。
后院比店面大出一倍有余,一边搭起个棚子,地下堆满各式各样的机关零件,另一边还有个小门。陈芝对此眼不见心不烦,大步往屋里进,和出来的人撞了个正着。
“哎哟!”出来的女人体型圆润,脸颊丰满,未语先带三分笑,鼻梁上架着副琉璃眼镜,“芝姐,急急忙忙上哪去?”
陈芝从她肩上往屋里看了一眼。
里面空空荡荡,没人在。
她这才拉住她,压低声音道,“这才几天,花出去的钱就跟流水似的,再这么下去,今年赚来的都得赔进去!”
岳天鸿好脾气地任由她拉着,“那也不能看孩子就这么伤着啊,芝姐,你是教她奇术的人,也算半个师傅,你能忍心?”
陈芝语塞,讷讷半晌,一甩袖子,“得,你有理,我不管了!”
“哎,别生气啊芝姐。”这回换岳天鸿来拉她,“新的眼睛正在做着,大不了等她好了,让孩子给店里打工嘛,这有什么,别急,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