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着他没点事儿的模样，又对比自己的龇牙咧嘴，羞愤上了头，他干脆转过头，双手环住膝盖，不再对着他的方向。

呼吸乱得不行。

他不想跟他再说一句话。

他怎么看不出来他对他姐有那么个意思？从上岛那天就发现了，再后来，每次都能在林青雾边上看到他，虽然没什么亲密接触，但那心思都摆眼睛里。

林青阳在脑海里反复复盘这些天所见到的事。

越想心越凉。

更觉得不对劲的是，这种情况其他人居然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奇怪？

这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吸了吸鼻子，将脸埋进臂弯之中。

郁闷，烦躁又焦虑。

周雪度盯他后脑勺那撮呆毛看了会才移开，将视线放回大海与蓝天上，目光慢慢变得悠远深邃，穿透了云层。

他倏然开口，“我没来鸢岛的时候，其实已经想放弃与自己的斗争了。”

林青阳呼吸声小了。

耳朵动了动。

周雪度知道他在听着，继续道：“那时候我正处于人生极度迷茫的低谷期，内心挣扎的东西将要战胜自我，我的灵魂紊乱，找不到出口。所以，我觉得任何事都变得无所谓，什么都不再重要。”甚至包括自己。

林青阳脑袋转了个方向，悄悄露出一双眼睛。

周雪度恍若未觉，“之后我上了岛，遇见了你的姐姐，还住进了雾散，这一切才有了点不同。”

听到这，林青阳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为什么？我姐改变你了？所以你因为这个喜欢上她了？”

一连串的问题一股脑抛出。

周雪度像是才发现在偷看的他，转过头。

林青阳见状赶紧往下缩了缩，只留下一半眼睛暴露在外。

小动作明显，周雪度眼里微不可察地闪过丝笑意，“好几个问题，你让我先回你哪个？”

林青阳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为什么喜欢我姐的？”

周雪度并不意外他会率先问这个。

但他没有回答，也没回答另外的两个问题，而是反问他，“在你心里，你姐是一个怎样的人？”

林青阳怔了怔，面露茫然。

倒是被问住了。

仔细想想，他的确从未去剥析过——

除了姐姐，林青雾到底在他生命里充当一个怎样的角色，而他又在扮演着什么。

他抿着嘴，眉头皱起。

周雪度并不急，没想让他立马就得出答案，也没想打扰他的思考。

不知不觉，两人并肩坐在一起，吹着海风，连林青阳也没发现，他那点装腔作势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二十分钟过去。

林青阳转头看向周雪度，对方却像是看透他了，视线相撞瞬间，朝着他了然一笑。

他不是白痴，能读懂，也知道这个笑里面没有嘲弄的意思。

他默了默。

隐隐约约猜出他喊他聊聊的原因。

“你看过你姐的账号么？”周雪度忽然问。

林青阳当即反问：“谁没看过？”

他期期不落，更甚是反复观看，浏览量都能贡献几十个。

但他没好意思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周雪度没在意他的语气，“那你见过她拍摄的样子么？”

“我当然......”说到一半，林青阳反应过来什么，硬是逼着自己停下。

“哈？”他气势弱了。

周雪度笑笑，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结果。

“我有段时间很喜欢看纪录片，任何题材来者不拒，我能隔着屏幕感知到那些平淡或强烈的情绪，来刺激自己低沉的心脏。”他说道。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无疑是复杂的，他会跟着展颜微笑，跟着落泪，跟着麻木。

也会欣慰与悲伤。

不同的事件和人物，所带来不同的故事与结局。而他，在这之中，才对自己的存在有了那么点实感。

“我知道你姐在拍摄后，跟着她，去过几次现场，屏幕里与现实看是不同的，所呈现出的情感更直接，更猛烈，毫无躲避之力，屏幕里得到的是感知共鸣，而现实里，得到的却是接受。”

听完这段话，林青阳凝滞住，怔怔地看向他。

似是有些不明白。

周雪度却在这刻回答了他的问题——

“这世界上，其实很少有靠一个人去改变一个人。”

你无法去改变他人，也无法被改变。

因为这一切从你降落这世界那瞬间便已经注定了。

命运二字总带些无能为力。

“但是，”说到这，周雪度笑，“我们还能去学会。”

他开始确实对林青雾的拍摄感兴趣。

留在鸢岛有这一部分的原因。

而对于林青雾，他见过她身上挂满设备却依旧步履轻盈的样子，见过她身披烈阳却依旧认真负责拍摄的样子。

见过因选题纠结迷茫的她，见过被岛民夸赞不已的她。

被赞赏，被拒绝，被接纳。

她拿着相机，记录鸢岛上的一花一草，记录一个又一个的岁月往事。

这得有多么强大的心脏，才能反反复复融入又抽离不同的人生。

他没有被她改变。

而是在她身上学会了一件事：

人的一生都在得到与失去，可这些最后都只会化成两个字，接受。

相机屏幕里的他们，都没有屈服于命运。

他们接受了命运。

然后，再勇敢的往前走。

他之前一直觉得，人到了低谷便再没有爬起来的机会，毕竟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没了就再也无法重聚，心散了，人生也停止了。

那些努力、抗争、呐喊，都变得虚无缥缈。

在放弃自己之前。

还好，他学会了接受。

接受自己的失败，接受世界的腐败。

幸好，他学会了接受。

才能与自己和解，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允许一切发生。

周雪度偏过头，看着林青阳的眼睛认真地说：“林青雾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他没有说你姐姐，因为在此之前，她是她自己。

“喜欢她是自然而然的事，没有任何附加因素。”

林青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却卡壳了。

周雪度替他开口：“在你心中，那是你从小到大这一起的姐姐，当你发觉她与另一个人相处模式甚至比拟你们之间，情绪一下上了头，随之而来的，是嫉妒与愤恨。”

如此直白不留情面地说出，林青阳脸上开始发烫，正欲反驳，却听他说：“我能理解你，也不觉得这种情绪是不对的。”

林青阳不理解，呆呆地问：“为什么？”

周雪度说：“因为从你角度来看这一切都没有错。”

林青阳在这一瞬间竟觉得委屈，他撅了撅嘴。

关于林青雾的事，他总无法平静。

上岛那天，他看出他们之间关系的不对，所以在吃冰激凌的时候直接问了出来。

周雪度当时明明是想说些什么的，却似乎想起两人之间某种约定或者暗号，最后只留下了三个字。

这让他更恼火。

为什么？凭什么？

从小到大不是他们关系更好吗？

他生气、嫉妒、羡慕、无措。

他难过。

因为他发现，林青雾没有抗拒过这个人的靠近。

他像是被灌进了一个气球里，出口处打了个死结，出不去，也没人能进来，于是他整个人开始失重。

他什么都做不了。

林青阳喘着粗气。

周雪度拍了拍他肩膀，“没有人能比得上你在她心中的位置，明白么？”

“人是需要很多种感情的，亲情，爱情，友情，还有一种，是对自己。但无论那一种，都有它该去到的位置，是无法改变与撼动的。”

所以不用担忧，不用困惑。

林青阳愣住。

他以为周雪度会和他拌嘴，争一争，却没曾想他说的会是这些。

不知怎么，他轻飘飘的心奇迹般地、慢慢地回到了原地。

他眨了眨眼，睫毛有些湿，觉得有点丢脸低下了脑袋。

声音很小地说了句：“我其实也没那么讨厌你。”

“我知道。”周雪度回他。

他的心思很好猜，都写脸上。

包括他先前听他说喜欢他姐那句话后的表情变化里，唯独没有惊讶二字。

也是在那瞬间，他明白自己想的是对的。

情绪来源自这。

所以他开诚布公地说这一切。

他不知道林青雾和林青阳之间发生过什么，林青雾没有说，他便不过问，也不从林青阳这打探，他只是想解决林青阳与他有关的情绪，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不想林青雾为难。

“抱歉。”林青阳不好意思。

周雪度应了声，将目光聚集在他后脑勺的呆毛上，没忍住抬手薅了一把。

“喂！”

林青阳躲避不及，脸气黑了。

周雪度笑得不行。

“回去吧，这破天气快给我热死了。”

林青阳：“......”

周雪度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林青阳紧随其后，捡起地上的拐杖。

“对了。”

周雪度回头。

林青阳看着他眼睛，憋了会，说：“我知道。”

他脸蛋红得像个番茄。

周雪度怔了怔，笑得坦荡，回他，“嗯。”

我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