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肯塔基的两天里,永恩一直忙前忙后地陪着许诺东游西逛,而张宇则再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热情,不是去上课,就是去打工。即使在二人晚上回到宿舍,张宇也只是给他们礼貌性地打个招呼,便钻回到自己的房间。
“明天就要回纽约了!”许诺在房间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对自己说道,然后想了想,第一次主动去了二楼,敲了敲张宇的房门。
“我是许诺,休息了吗?”
过了一会,张宇打开了房门。
“你……病好了?”
“嗯,好了。”张宇破天荒地一本正经地回答许诺的问话。
“这两天,为什么躲着我?”许诺的问话十分直接犀利。
“没有啊,我是真病了。”
“你骗不了我。我就想知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躲着我?我就那么令你讨厌?”许诺说这话的时候,脸也红了。
“没有的事,你看看你多招人喜欢啊,他们都围着你转呢!特别是永恩,就差把你当上帝供起来了。”
“我说的是你,不是他们。”
“我?……嗯,对呀,我也不讨厌你啊!”
“那你喜欢我吗?”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喜欢我吗?”许诺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眼睛里透露出一种勇敢。她已经全然不顾自己的清高和傲慢了,这些天,她的脑海中一直闪着个念头:自己决不能像父母那样,爱的那么软弱!她许诺的幸福,她一定要主动出击,牢牢把握!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只要是她想得到的,她就会用尽全力去争取。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个事实:我发觉我居然……喜欢上你了……你内心一定在窃喜对吧?我知道你的为人,你现在心里肯定是在狂喜,我这样的人居然被你征服了!啊,不对,不是征服,是……怎么说呢,反正我是了解你的,你不是一个正人君子……你就是一个……无赖……好吧,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说的都是真的。这种感觉很奇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你会笑我很傻,可我就是喜欢上了你。我知道永恩对我很好,也知道你这个人其实很没有安全感,可我对他就是没有感觉,我只能把他当做朋友。”许诺说这番话的时候轻声细语,却是仿佛鼓足了这辈子全部的勇气。尽管如此,她心里也依然是七上八下,不知道这番在她自己看来都不可思议的表白,会带来什么样的回应。
“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张宇知道眼下是无法回避了,只得硬着头皮问道。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或许就是因为那一天去看自由女神像时,你穿了一件我喜欢的卫衣,你把我抱在怀里时你身上的味道……还有你身后那灿烂的阳光。”
张宇也哑口无言了。是啊,自己当初爱上凌波时,不也就是因为那一天体育课上,凌波一个人抱着磕破的双腿,孤单地坐在银杏树下,微风吹过的一刹那间,那个俊秀出世的少年就那样深深地定格在了自己的心底。他太了解这种感受了!爱,有时候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没什么道理可讲。不过,他还是惊讶于许诺的勇敢,在他的逻辑思维中,这么一个清高的女孩是断然不会主动向人示好的。难道是因为父母的原因,给她造成了刺激?
“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的你对我并不友好。”张宇略一沉思,说道。
“那是因为,当初的你对我也没有善意。”许诺立刻回应道。
“这么说,我们是彼此误会对方了?”张宇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样子。
“我是认真的。我今天给你说出这番话,是因为我不愿意像我父母那样,在爱情面前畏手畏脚,错失了一生的幸福。宇,既然你不讨厌我,那就试试我们能否在一起,好吗?或许你不相信,你是我第一个表白的男孩子,也是我的……初恋。”
初恋,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词眼!张宇不无悲怆地想到,自己曾经也有过一段那么刻骨铭心的初恋!可是到头来又怎么样呢?还不是把自己伤的遍体鳞伤?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冥冥中与谁相遇、又与谁分离,都有定数。难道是上天感动于我对凌波的爱情,知道两个彼此深爱的男人永远无法在现实中相爱相守,才会让我在千里之外的美国,再次遇到与凌波有几分相似的许诺,来成全我卑微的爱情?毕竟,男女相爱结合才是人类繁衍生息之道啊!难道这一切,真是命运的安排?是上天在可怜我?在安慰我?
“宇……”许诺轻声呼唤着,唤醒了思索中的张宇。
“宇,你愿意接受我吗?”许诺羞涩的眼睛低垂着,看着自己的脚尖。
“许诺,我不是一个好男人……我曾经……”张宇开始语无伦次,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去拒绝一个善良的女孩。
“你不用说你的过去,我不想知道,也不在乎。”许诺打断了他的话:“我只要现在。”
“许诺,你跟着我,或许不会幸福的,因为我是……”
“幸福是可以慢慢争取的,我……愿意和你一起去营造幸福……”许诺满脸绯红,主动走进张宇,轻轻地靠进了那个无数次让她在梦中梦见的、宽厚的、温暖的胸膛。
“许诺……”张宇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许诺在张宇和永恩的陪同下,来到了机场。空荡荡的机场里,没有多少旅客,显得十分冷清和寂寞。三个人各怀心事,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眼看许诺就要通过安检了,永恩终于沉不住气说道:“许诺,有时间一定再来看看我们,好吗?”
许诺看着永恩,微笑着点点头,说道:“你也可以去纽约,随时欢迎。”说完,一双漂亮的杏眼就一直盯着张宇,却见张宇面色沉重,看不出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对吗?张宇?”许诺特意又强调了一下。
“啊,什么?……哦,对。”张宇显然心不在焉。
“许诺,我……”永恩仿佛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许诺看着他,心里不免有些厌恶,眼前这个男孩子,和自己的父亲一样唯唯诺诺、畏手畏脚,她一向是看不起这样的男人的。
“你下次可以把想说的话考虑清楚了再说,免得听你说话的人会着急。”许诺貌似玩笑地说着,看着永恩的脸由红变白,心里不免有些得意,于是又转脸看着张宇,突然说道:“宇!我要走了!”
永恩闻声吃惊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许诺,又看了看张宇:他还从未听许诺这样亲昵地称呼过张宇,今天是怎么回事?
在永恩狐疑的眼神中,许诺大大方方地走到张宇面前,轻轻松松地给张宇一个拥抱,轻声说道:“我很开心,我会在纽约等你。”
“有一件事情想告诉你,永恩,宇现在是我男朋友了!”许诺转过脸,对愣在一边的永恩开心地说着。
“永恩,我……不是,那个……”这下轮到张宇语无伦次了,他没有料到许诺会当着永恩的面这么直接和坦白!他也深知,许诺的这句话将会给永恩造成什么样的刺激!他更不知道该怎么给眼前自己的好朋友解释这件事情。
果然,永恩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呆了半日,才艰难地说着:“是么,那我也很开心,祝福你们,一路顺风!”
“谢谢你,永恩!这两天麻烦你了!”
“没事的,很开心为你服务。”
张宇一直呆在这两人身边插不上话,直到许诺走进安检通道,才跟着永恩走出大厅。从大厅出来直到上了出租车,永恩的脸色都是灰暗的,一直不言不语。
“永恩,你听我解释。”张宇鼓起勇气,他觉得这事应该说清楚。
“不!不用解释!我没事的。”永恩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
“你听我给你说,这件事情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昨天许诺她……”
“你给我闭嘴!”永恩突然咆哮起来,紧接着一脸痛苦地捂住胸口。
“你怎么了,永恩?哪里不舒服?”张宇慌了手脚。
“没事,对不起!”永恩面带痛苦,慢慢推开张宇:“不要解释了。”
张宇的心仿佛又是被人迎头一击,心想:算了,也真是没有必要解释了,还解释什么呢?解释多了,只能让永恩更加难堪。
“你,身体没事吧?”张宇小心地问。
“没事,一会就好。”永恩把头靠在后座上,双眼紧闭,再也不说一句话。
张宇心里不免叹息,此刻他已经意识到,因为许诺的突然介入,他和永恩的关系,再也不可能恢复到从前那样了,虽然从前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永恩,但毕竟自打来到这个学校,永恩就一直作为他的假想敌而陪伴在他左右,无论他张宇讨厌也好、被动相处也好,有一个事实无法回避,那就是永恩其实一直是激励他学习、赶走他寂寞的那个人,从内心深入而言,他真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失去这个朋友。不过事已至此,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无功,镜子破碎了就是破碎了,中间的裂痕永远也无法抹平。他张宇也不会给别人刻意去解释什么,信任也好,不信任也罢,能相处就相处,不能相处就分手。经历过与凌波感情的挫折,他已经看淡了人生中的聚散离合,再也不会去刻意地迎合哪一个人。
热闹的春节已经过去,曹振华也早就从医院回到了家里疗养。大年初一那天,曹宇杰带着曹虹和凌波,天没亮就跟随着上香的队伍去了鸡鸣寺,各自许了一番心愿。这天已经初三,曹宇杰和曹虹外出办点事情,家里就老两口和凌波,倒也十分安静。
“小波,你过来一下,帮二姨认个针。”李若凤手里捏着一根针,怎么也穿不进去线。
凌波笑着走过来,从李若凤手里接过针线,一下子就穿了过去。
“到底还是年轻人,眼力就是好,我都穿了半天了,还是弄不好。”李若凤笑道:“小波呀,你也不小了,这毕业也快一年了吧?就没有喜欢的姑娘?”
凌波没想到二姨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怎么,我们家小波这么优秀,就没有女孩子喜欢?二姨不信,你可别瞒我。再不就是你眼光高?挑不到称心合意的?我告诉你孩子,这找对象过日子也得现实一点,可别学你哥,任着性子瞎胡闹。”
“没呢,二姨,我现在在农村工作,哪个姑娘会看上我呀!”凌波腼腆地笑着。
“嗯,这倒是个现实问题。其实二姨早就想跟你说了,南京这么大,就凭你的学历,还能找不到工作?我早些日子让你虹姐劝你,她说劝不动你,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心里怎么想的,为什么非得去农村教书?当初你妈走的时候既然把你托付给了我,你就给二姨说说心里话吧,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二姨,跟您说实话吧,我毕业前那会也留意过南京的一些学校,只是真不太好进编制。但凡好一点的学校,都需要研究生学历,我这个本科生在南京根本不显眼。如果去教小学,也要考虑有没有教学经验,刚毕业的老师人家不要,说是得在基层锻炼几年才行。后来想着,我爸走的那会,市政府曾答应给安排工作,也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过去了,结果就被分配到了现在的学校,也算是给我爸一个交代了吧。说来您别不信,以前我从不信命,可现在随着年龄的增长,却慢慢开始相信,有些事情还真拧不过命运。”
“你这才多大的年纪,怎么能这么消极呢!我可告诉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能乱信什么命运,那都是过去的老一套,迷信的,不能信。二姨觉得,今后你有时间,可以再去继续深造,读个研究生,将来也好有更大的发展空间。要是学费紧张,二姨这里就有,供你上个研究生还不成问题。唉,你哥哥姐姐没有一个读到研究生的,能让你学有所成,我们脸上也有光不是?再说了,学历高一点,将来找对象咱也有资本挑人家。”
“二姨,以后有机会,我肯定是会继续深造的,找对象的事情,倒是不着急。”凌波笑着。
“找对象也是人生的一件大事,你年龄不小了,都二十三了吧?现在就可以留意着,要是真有合适的,也不防相处着看看。你要是没有中意的,二姨这里倒是有一个姑娘,她爸爸是部队的一个干部,家里条件也很不错,前些日子刚毕业,家里也正托人到处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男孩子给介绍呢。这不,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你。要是能攀升这门亲戚,你还愁在南京找不到工作?”
“二姨,我配不上人家。”凌波打断了李若凤的话。
“这叫什么话!我们家小波要长相有长相,要人品有人品,怎么说配不上人家?条件差一点的姑娘,我们还看不上呢!你看看你哥,就是不听话,将来有他的苦头吃!”
“那到也不一定,我觉得王晓华挺好的。”凌波轻声说着:“人漂亮、机灵,也大方得体。”
“你懂什么,结婚也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你想想看啊,成长的背景环境都不一样,生活习性肯定也不一样,将来怎么能有共同语言呢!你听二姨的话,要是愿意呢,这几天二姨就给中间人说说,约那个姑娘出来,你们见个面,也不说是相对象,就当是认识一个朋友,要是彼此有感觉,你们再往深里处,怎么样?”
“二姨,还是算了吧。”凌波笑着。
“为什么?”李玉凤一双眼睛盯着凌波。
“不为什么。”
“唉,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让我们越来越看不懂了!都不知道你们究竟是怎么想的,从不听大人的一句劝!那天听你哥说,现在竟然还有那个什么,什么同性恋的,我的天啊,听着我都感觉起一身鸡皮疙瘩!那样的人是有病吧,肯定是精神上有问题,这么恶心的事情都能做出来?简直就是心理变态、侮辱世风!我要是有这么一个儿子,就是打死他,也断不能让他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出来!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凌波闻听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咬着嘴唇说道:“二姨,世界这么大,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咱不评价别人。或许,他们之间的爱也很纯真呢。”
“什么纯真,你这孩子就是心善,那就是变态、精神病!还纯真呢!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应该在这个世界上活着!”
李若凤的每句话都像是根钢针,扎的凌波心里不住地滴血。
“不说这个了,考虑一下二姨的话,找个时间去见个面,怎么样?”
“还是算了吧,二姨,跟您说实话吧,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凌波想了想,说道。
“什么?有喜欢的人了?赶紧跟二姨说说,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不能配得上我的儿!”
“他爸爸是……董事长,他现在在美国留学。”说这话的时候,凌波的心里在隐隐作痛。
“啊,条件还真不错嘛!我们小波就是眼光好,比你哥强!儿啊,等有机会把那姑娘带来,给二姨瞧瞧怎么样?你妈妈不在了,你的婚姻大事二姨得替你做主,知道吗?”
“嗯……”凌波麻木地点了点头,说道:“厨房还炖着乳鸽汤呢,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去吧,记得把桌子上挑干净的虫草放进去几根,小火再炖一会。”李若凤笑着。
凌波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厨房,却感觉双脚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年初三,凌波没有继续留在二姨家,而是从南京回到了自己家中。因心里惦念着张姨,又从街上买了一些糕点和水果拎回家。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去,却发现门锁被换了,心里不免纳闷,于是敲了敲门,许久才见张姨颤颤巍巍地打开房门。
“小波?”张姨见是凌波,脸上不免露出一丝欣喜:“怎么这么快就从南京回来了?没在你二姨家中多过几天?”
“没有,还是家里舒服。再说,我也想您了。”凌波环顾了一下房间,家中的一切物品摆放还是照旧,只是父母的床上用品被换了,估计是张姨夫妻俩睡在了里面。
“你可算回来了,小波,张姨这正有件事想和你商量着呢。”张姨开始愁眉苦脸起来:“小杰又闯祸了!”
“什么?又怎么了?”凌波紧张地问。
“唉,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在外面又欠了一屁股债!”张姨又开始抹起眼泪。
“怎么,又欠钱了?这才几天啊!怎么回事?”凌波的脑子也是嗡得一下,心想这旧账还没还清呢,怎么又添了新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