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村高庄的,我没见过人,只听说家里条件还不错。”大妮哽咽着说。
“要不,我去劝劝你爹?”
“没用的,俺爹已经收了人家的彩礼了,收了彩礼就不能反悔了。凌老师,俺来这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估计俺在这个家也呆不长了。”大妮抽泣着。
凌波也陷入了沉思,面对眼前这个女孩,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是好。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妮哽咽着问道:“凌老师,俺给你做的毛翁子,你还留着吧?”
“留着呢,没舍得穿。”凌波此刻心情十分复杂。
“俺就知道你不会穿的……你就当个纪念吧。凌老师,俺走了。”大妮揉了揉眼睛,准备离开。
“大妮!”凌波叫住大妮,大妮转过脸,带着一丝绝望的表情看着凌波。
“好好过日子,别想太多!”凌波愣了半晌才说出这句话。
“嗯,知道了。”
看着大妮离开,凌波的心情差到了极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桌前,怎么也看不进去一个字,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屋顶的芦苇棚。
“希望她今后的生活是平静的。”凌波心想:“是不是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是这样的无奈?我常说自己会坦然面对生活所给予我的一切,可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能够坦然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不公吗?如今大妮也要走了,要接受她的命运去了,这个命运的安排是不是从她一降生在这个家庭就已经注定了?即使不这样,她在这个村庄里今后又能怎么样呢?毕竟,能够冲脱出世俗的困扰,除了勇气之外,还必须有与之相抗衡的能力才行啊!而我呢?我面对世俗的困扰,又能怎样呢?以我个人的能力,试问能冲出这个樊笼吗?”
大妮走后,凌波左思右想,心里愈发感到十分烦躁,于是拨通了曹虹的电话。
“终于想起姐了?”电话里传来曹虹的声音,不过也显得比较低沉。
“姐,你在干嘛?”
“在和你大二姨怄气呢。”
“你?你敢和他怄气?又怎么了?”凌波诧异道。
“唉,说来话长,先说说你有什么事情吧。”曹虹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不轻易给自己打电话,只要是主动找她,一定是有事。
“我挺好的,就是最近心里有点闷,想你了,想和你聊聊。”凌波轻轻说道:“你和我哥都还好吧?”
“你哥?这会子估计在部队偷偷抹眼泪呢。”
“怎么了?”凌波诧异,心想怎么今天听到的全是不好的消息啊,犯太岁么?
“你大二姨不同意他和王晓华来往,说农村户口不好调南京市,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别给家里添麻烦。”
“我哥他怎么说?”
“他还能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一见到你大二姨就腿软,这会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呢?你就是为了这个和大二姨怄气?”
“才不是呢,我也是想造反。”曹虹说着反而轻轻笑了。
“造反?造什么反?”
“反你大二姨!我觉得我应该自己去找对象!”曹虹语气坚定地说着。
“唉,你们都反了吧,我什么也帮不了。”凌波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曹虹关心地问。
“没有。替我问候一下二姨他们吧,有时间再聊,我这会有事情了。”凌波说完就挂了电话,电话那头曹虹疑惑地挂了电话,嘴里不满地嘟哝着:“臭小子,今天是犯什么混了?”
凌波心里烦躁,于是走到院子里透透气。月朗星稀,薄云惨淡,院子里除了那株腊梅,一切都是死气沉沉。前院段家勇家里倒是灯火通明,传来段家勇吆五喝六喝酒划拳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几声狗叫,在空旷的乡村夜晚显得是那样刺耳。凌波听得心烦,于是又走回房间,也不看书了,索性用被子蒙住自己,迷迷瞪瞪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凌波早早起床洗漱后,从自己的口袋掏出了五百元钱,用红纸包好,准备给段家勇送过去,算是对大妮出嫁的一点心意。这点钱,差不多是凌波一个月的工资了。来到段家勇的院子里,只见他已早早地蹲在一辆崭新的拖拉机旁,正在用一块破布不停地擦拭车把。
“哎呦,小凌老师,怎么这么早过来了?”见到凌波过来,段家勇肥胖黝黑的脸庞笑成一朵花。
“新买的拖拉机?”凌波见了,问道。
段家勇听了,停下手中脏兮兮的抹布,一双眼睛贼亮地盯着凌波看了看,咧嘴笑道:“这是大妮的彩礼,丫头的事俺给定了,男方家条件不错。这不,才定下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凌波听了缓缓说道:“你真的……就这样决定了?”
“嗯,女孩子家家的,终归是要找男人的,嫁给谁不一样!那男孩子俺熟悉,人还不错,挺机灵的。”
“你这是包办婚姻。”凌波说道。
“包办婚姻?”段家勇听了哈哈大笑,“天底下有哪个父母不为自己儿女的婚事操心?这婚姻不是父母操办,还有谁能操办?别整你们城里人那套,搁到俺们农村,这婚姻大事就得父母做主。”
凌波听了,知道事已至此再无商量的余地,于是从口袋里掏出红包,递给段家勇,说道:“家勇哥,既然这样,我也没有其他要说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大妮今后能够幸福。”
“哎呀,这多不好意思啊!还让你破费?”段家勇憨笑着,两只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接过了红包。
“应该的,您就别客气了。我先回去吃早饭,待会还得去学校,这两天功课紧。”凌波说完,便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屋里,凌波炖在炉子上的粥已经开了锅,蒸笼里加热的馒头也开始冒着热气,于是盛了一碗粥,从蒸笼里拿出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大口吃了起来。粥才喝了半碗,就听见前院段家勇家里传来几声女人惊天动地哭声,听起来像是段家勇的媳妇,凌波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搁下碗筷,一个箭步冲出院子就往段家勇家里跑去。进了院子,只见段家勇歪倒在拖拉机旁,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面呈土色,一动不动。他媳妇蹲在一旁不停地拉扯他,哭喊着:“家勇,家勇,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凌波见状,心里预感不妙,感觉段家勇这个症状像是突发心脏病,赶紧上前拉住段家勇媳妇的手说道:“嫂子千万别乱动,大妮,你赶紧去村头医务室叫医生!”在一旁已经吓傻的大妮这才如梦初醒,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院子,往村头医务室跑去。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村头医务室的赤脚医生才急匆匆赶过来,见段家勇这副模样,也慌了手脚,赶紧拿出听诊器在胸口仔细听了听,又翻看了一下段家勇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晚了,晚了!家勇已经……走了!”
“你说什么?”段家勇媳妇血红着眼睛,扑到这位赤脚医生面前,散乱着头发,发疯一般地摇着他的身体:“你胡说,不可能,刚才还都好好的呢,他肯定是哪里不舒服,你快点救救他!”
“应该是急性心梗,这会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确实是没救了!”医生摇了摇头。
“天啊,这可让俺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下去啊!段家勇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这个遭天杀的,把俺们娘仨一扔就这么走了啊!你闺女眼见着就要出嫁了,你怎么能撒手就不问了啊!俺的个娘啊,俺怎么就这么命苦哇……”段家勇媳妇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啕大哭起来。
凌波也傻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这么一个大活人,刚才还好好地和他说笑,一转眼功夫就没了!大妮更是呆了一般,站在屋门前,木头一般杵着,看着自己的母亲坐在地上哭天喊地。
“哭有什么用,还不赶紧给家人报个丧,商量商量办后事?”医生在一旁提醒着。
家勇媳妇抬起头,哭着说道:“俺一个女人家,能商量办啥后事啊?”
“嫂子,要不,把家里亲戚都叫过来,商量商量吧?”凌波此刻也提醒着。
“是的,俺赶紧给他二大爷说说去,看这后事该咋办。”家勇媳妇听凌波这么一说,抹了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又擤了一把鼻涕,也顾不上拢好披散的头发,带着哭腔说道:“得先把家勇架屋里床上吧?”
凌波看了看医生,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于是默不作声一起从拖拉机旁抬起段家勇,往里屋的小床上架过去。段家勇沉重的身躯此刻在凌波手中,仿佛已经没有了重量,脚下轻飘飘的,好像当年抬着自己的父亲一般。
把段家勇在床上安置好,整理好衣物,凌波才走出里屋来到院子里,脑子里也是空荡荡的,一眼看见大妮歪靠在西屋的墙壁上,一双眼睛直溜溜地望着对面的那棵柿子树,树枝挂满了红彤彤的柿子,鲜红如血。
“大妮……”凌波轻声说着。
“嗯,俺爹他睡了吧?”大妮并没有看凌波,依旧盯着眼前那棵柿子树。
“嗯,他睡了,睡得很安稳。”凌波听大妮这话心如刀绞,说道:“你也回屋去歇歇吧,一会还有事情要商量。”
“俺不累。”大妮轻飘飘地说着。
凌波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摇了摇头,心里一阵叹息。
不一会,段家勇家的亲戚们从庄里庄外全涌到了院子里,哭声一片,叫声一片,十几口子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议论着后事,这边几个人出着主意,那边几个人提出反对,闹哄哄地乱作一团。凌波此刻心思全然不在这群人身上,只是静静地盯着大妮,他担心这个女孩会禁不住打击,作出什么意外的举动。
过了半日,院子里的人才推选出了一个主事的,按照村里的习俗,安排着发丧的各种事情。
“俺的哥哥啊!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啊!”说话间,就见门口跌跌撞撞地闪进来一个男人的身影,四十多岁,个头矮小,满脸麻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伙子,同样身材矮小,面黄肌瘦,只是一双眼睛不安分地在院子里东瞅西看。
“亲家,你来了!”家勇媳妇一见来人,赶紧从床上起身,迎面就跪。
“哎呦,姐姐赶紧起来。”这来人一把拉起家勇媳妇,开始用手抹着眼眶,皱着眉头说道:“这是啥时候发生的事啊,昨晚还和家勇喝到半夜呢!怎么就……”
“医生说了,是心肌梗死,突发的,早上起床下地还好好的,早饭还没吃呢,一转眼功夫就……”家勇媳妇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唉,人命在天啊!真是可惜了!姐姐你也要保重呀!”那中年男子说话间就收了眼泪,此刻用一种悲痛的眼神看着家勇媳妇。身后那位年轻的小伙子却是始终没有任何表情,一双眼睛不住地在屋里东瞅西看。
“唉,才刚定下的亲事,家勇他就……真是对不住亲家了!”家勇媳妇说道。
“这事谁也无法预料的,要不这亲事先缓缓,等忙过了家勇的事情再细细商量。”男子伸手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说着。
“也好,等忙过这几天再商量孩子的事情吧。”家勇媳妇也叹了口气。
凌波听到这话,不由得转脸看了看大妮,在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这会儿,那个小伙子正瞪着一双小眼睛不住地在大妮身上打量。
按照农村的风俗,段家勇的遗体在家里停留了三天才正式火化下葬。由于事情突然,很多环节都准备的十分仓促。但是按惯例,段勇家的族长还是请了一个戏班子,在村口搭了戏篷子,有哭有笑、十分嚣闹地唱了三天大戏,凌波也听不懂唱的什么,心里很是纳闷:本来死人一件挺哀伤的事,为什么要如此热闹地请个戏班子,引得全村的人都来看戏。还有一帮人,是家勇媳妇花钱雇来专门哭丧的,一班四个人,每班哭半个小时,也是连哭了三天。堂屋外面,拉了一张桌子,铺了一方白布,两个人坐在一侧,一个人收着前来吊唁的礼金,另一个人则记录着吊唁人的姓名,然后再给吊唁人发一条白毛巾,算是回礼。
乡镇里的书记、镇长和组织委员等干部也前来吊唁,说了一些表示悲痛的安慰话语后,便急匆匆地又离开了。院子里倒是没有多少人,除了家勇媳妇、大妮和刚刚赶回来的家勇儿子一直跪坐在灵柩边,便是两三个亲戚在门外招呼着前来吊唁的人员。所谓的热闹,都在院子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围着戏台子看得津津有味,有说有笑。戏台子上,一男一女画着夸张的妆容,扭扭捏捏、咿呀哼唱,那刺耳的唱腔和唢呐声,从庄子里一直飘到很远。
三天后,家勇的遗体进行了火化。乡镇的殡仪馆还是比较简陋的,不过条件简陋与否对于逝者来说再无任何意义。凌波本不想跟去殡仪馆,只想在下葬的时候送家勇最后一程,无奈家勇媳妇一再央求,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去了殡仪馆。火化送葬的这天,天气似乎也合着人意,阴沉沉的,让人感到十分沉闷压抑。从火葬场回来的路上,大妮哭得死去活来,家勇的儿子顺子一边披麻戴孝、手捧骨灰盒,一边眯着眼睛大声哀嚎。家勇媳妇则被族人搀扶着,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哭天抢地。
当地人的风俗是火化后还是要入土为安,一般都是安葬在自家的庄稼地里。从庄东头到家勇家的地里其实并没有多远。一路上,鼓乐升天,热闹非凡,引得全村的人驻足观望。地里早已经刨好了一方墓地,墓地边也是围了一圈的人,多是亲戚或者邻村的熟人。家勇下葬的那一刻,凌波眼前浮现出当初家勇四处游说争选村书记的情景,不由心生感慨:生前再怎么争强好胜,死后也不过是一捧骨灰、一尺深坑。人世间的恩怨纷争、爱恨情仇,从此再无瓜葛!
“家勇哥,一路走好!”凌波看着家勇的骨灰盒渐渐被黄土掩埋,心里默默地说道。
葬礼结束后,除了自家亲戚,外人都一哄而散。家勇媳妇红肿着眼睛,被儿女搀扶着走回家里,一个人愣在堂屋的床上。
“俺大姐,这是账本,你看看吧。”一个中年男子走过来,把手中的一个册子递到家勇媳妇手里,上面记满了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的礼份子。
“俺不看了,你报个数俺心里清楚就行了。”家勇媳妇有气无力地说道。
“三天上账的钱数总共一万六,除去请戏班子的钱五千、哭丧的三千,还有买布匹、毛巾和招待烟酒的钱两千三,剩下五千七。大姐,这个账本得管好,将来账本上的人家里有红白事,咱还得回给人家。”
家勇媳妇抬起头,诧异地问道:“就只剩这么多了?”
“可不是吗?咱二大爷说家勇好歹也是这村里有头脸的人物,葬礼要风光体面,这唱戏、哭丧、花圈纸牛纸马一样不能缺,哪一样不要钱啊?”
家勇媳妇叹了口气,不再出声,屋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家勇家的!”门外一声叫喊,走进了一个老头,五六十岁光景,弯腰驼背。
“李叔,您咋过来了?”家勇媳妇连忙从床上起身。
“唉,按说家勇刚走俺也不该来,不过这事吧,还是得给你提提,别忘喽。”
“啥事啊?”
“唉,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头些日子里家勇搁俺那小店里赊的酒钱,看哪天你给俺把帐结了吧。你也知道,这开个小店做生意也不容易,搁不住四下里赊账的。不过话说回来,家勇这病估计都在喝酒上,你看看他那个喝酒的样子,跟喝白开水似的,什么样的身子板能搁得住他这样喝呀!”
“您老说的是,打他在的时候,就没少劝过他,可他那个驴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哩,俺哪能劝得了他?”家勇媳妇说着眼睛又红了:“叔,您说吧,总共欠了您多少钱?俺这就给您补上。”
“唉,也不是太多,连酒加菜,总共一千二。”
家勇媳妇听了一愣,犹豫了一下,从剩下的礼金中又点出了一千二,颤颤巍巍地交给了老李。老李倒是意外,拿着钱连忙道谢后,赶紧离开了。
“家勇啊,你这个死鬼,走了还留给俺一屁股债,你让俺们娘几个今后可怎么办呢!”看着老李离开,家勇媳妇又哭开了。
“唉,哭啥也没用,还是想想今后咋办吧。家勇这一走,别说家里没了顶事的人了,就连劳力都没有了。赶紧得把顺子从外面弄回来,不然家里没有男人,外族人都得欺负你们。”管账的人说着,摇着头。
“让顺子回来,也得有钱给他娶媳妇才行啊!大妮亲家那边的彩礼钱只给了一小半,说是等正式迎娶的时候,再把另一半带过来。看这情形,也得先把大妮的事给办了才能有钱给顺子办事啊!再说,娶儿媳妇的房子还没盖呐,光指着这点彩礼钱上哪儿盖楼房去!以前家勇在的时候,还能四下里去借点,现在家勇走了,谁还敢把钱借给俺们娘们儿呢?家里除了那几亩地,啥都没有了!”家勇媳妇说着又哭开了。
“唉,说的也是。你今后的日子是不比往前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吧。”
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妮蹲在玉米堆旁一句话不说,只是一个劲地望着天空发呆。顺子则拿着手机不停地接电话,在院子里烦躁地来回踱着步,偶而从嘴里蹦出两句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