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身影出现在郊野的小路上。
此时阳光正好,穆青峰楚卿云师徒二人漫步在行人甚少的土路上,他们知会了王严二人,使了个法术,避人耳目、悄无声息地暂时离开了那个小院。
鉴于那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得如此迅速,他们猜测在那院子附近一定有皇帝的耳目,虽然这不是什么太出人意料的事,但王萧然还是决定和严骁商讨一番,而这些事他们决定不让这师徒俩插手,便打发他们暂时离开一阵子。楚卿云也乐得出来喘口气,就趁着师父还没回去,邀他一齐到这附近走走。
“我依稀记得似乎听谁说过,城郊这个方向一直走,会有一个不高的小山,可我似乎从没去过。”
“现在可是往那个方向走?今日或许能去看看了。”穆青峰看着楚卿云道。
楚卿云点了点头,“说是山花烂漫、颇有野趣,不过大约横竖比不上太清山就是了。”
“也没什么比不比得上的,山再小也它有趣的地方吧。”穆青峰笑了一下,“是前面那个吗?”
“大约就是了。不过这个季节可能不一定有什么花儿了。”楚卿云抬眼望了望,又悄悄侧过眼去看师父微笑的侧脸,穆青峰的眼睛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觉得哪怕这山就是个光秃秃的大石头,他也觉得值得再走个十遍八遍。
两人漫步道山下,抬头看了看,这里与其说是小山,不如说是个有点高度的土坡更为合适,他们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到了山顶。山顶上有一个小亭子,向外望去视野倒是不错,远处城郊稀稀落落的房屋、架着车马沿着干道走入城中的车马尽收眼底。
“师父你看,城里那个黄颜色的小点是一棵银杏,那里曾是我家。”
穆青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有一点并不太显眼的金黄色,框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格里。
“你很小时就上了太清山,只在家中待了短短数年,你可曾觉得遗憾?”穆青峰轻声问道。
“要说没有一丝想念,就是假话了。但那感觉太过复杂,也许是对过往熟悉的东西的还有些许留恋,但我从不后悔上山。”楚卿云在穆青峰身边坐下,“不过,师父当初是为何收我为徒呢?说来好笑,我过去从不敢问这个问题,我在京城里或许因为家世有少许特别之处,但和师兄师姐们比,当初的我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乳臭未干的孩子而已。”
“你为何现在敢问了呢?”穆青峰眼里笑笑的,心情似乎如这晴朗的天气一般好。
“我想我只要努力了,做得足够好,哪怕当初师父收我,只是因为一些偶然、亦或是因为我哥哥或其他的原因,我也能让师父为我骄傲,起码感觉物超所值。”楚卿云的肩膀靠着穆青峰的肩膀,爽朗地玩笑着说道,“如今我也稍微有了一些成绩,也能帮上长老们的忙了。比起师兄师姐,光论剑术也不见得会输他们多少,我也是师父的亲传弟子里最懂事听话的,也是师父最...最喜欢的一个吧?”
楚卿云的脸靠得很近,声音却不自然地小了,眼神也耳朵也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嗯,你做得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我当然也是。”穆青峰眉眼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让楚卿云暂时忽略了穆青峰的迟钝,也不自觉地跟着笑起来。
穆青峰伸手轻轻摸了摸楚卿云的脑袋,“你很好,有天赋,你在对的时候上山,山门里有对我有要求,你兄长的恳求...你知道的、猜到的都是因素之一,也许缺了其一我们就没有机缘相见,但这都不是那个主要的原因。”
“那是......?”
“你还记得那天的场景吗,楚歆鹤带着你站在我面前,你们还都是两个小孩,你更是还没门口的篱笆高。你兄长说了一大串的话,在我说你确实有天赋之后,你兄长甚至和周围的长老一唱一和说着劝我的话,希望我收下你。”
“我记不太清了...”楚卿云想象了一下楚歆鹤推销自己的场面,顿时觉得有些难为情。
“我那时和你说,修行很辛苦,前路漫漫,比你爬山上来还要辛苦得多。你当时看起来有些害怕,楚歆鹤看了你很久,拉着你说,如果实在不愿意,你们就回家。”穆青峰望着远处那个金黄色的小点,“你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很惆怅。”
“我从没见过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在听见回家两字的时候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我那时便觉得,或许回家对你来说,也不是一件令你轻松的事。你看起来那么迷茫、紧张,好像无处可去。”穆青峰转过头看着楚卿云,“所以我想,如果太清山能成为你的容身之所,你就能有一个回去的地方。”
楚卿云愣住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你也知道我不是人类,我也不知道寻常人的家该是怎样的,但我想帮帮你。”穆青峰看着他,轻轻地眨了眨眼,“那时我觉得,我们也许有一点点相像。”
山风轻柔,仿佛把对面那双眼眸的颜色吹进了自己的眼里。
楚卿云在一场无声的巨大震动中好像又冷静地意识到了某种命运般的征兆,好像榫卯嵌合的咔哒声,将他的某种信念牢牢地固定起来,从此他能站得更稳,立得更直,只是因为有这样一双充满善意的温柔的眼睛在看着他。
原来他从不需要努力去争取达到一个能留在师父身边的资格。楚卿云嘴唇微颤,他听见心里仿佛本就生根发芽的什么东西一瞬间发疯般地长了起来,他本来要说些什么呢,话到嘴边却又融化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