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惩罚果然如期而至。
她释放了混沌,世间就必然迎来灾难。
太阳仿佛消失了,阴暗的环境下生存变得尤为困难,天灾人祸、资源稀缺、战乱频起,汇聚在一起化作邪祟的温床,于是饥饿、疾病、苦难、肮脏、暴乱成为常态。
最初,还有信徒期望着女神能再度降临救世,可他们等啊等啊、盼呐盼呐……日复一日,虔诚祷告,换来的却是愈发憔悴的身体以及更加绝望的境遇。
于是,信仰就会随之动摇甚至崩塌。
自身都朝不保夕又如何能坚定去信一个看起来就虚无缥缈的存在?
女神的真实性被质疑,所谓女神是否只为杜撰?是否只是上位者维持秩序的幌子?或许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倘若如此,信女神倒不如信自己。
质疑声一旦响起,固有秩序便会土崩瓦解并以新的方式进行重组。
首当其冲,衍千宗自是难逃一劫,昔日繁盛不复存在正呈倾颓之势不断衰败,好在仍有一股力量凝结在一起互相扶持,是他们的倾心守护才能让宗门得以维生。
这便是末日下的人,如蝼蚁般渺小脆弱却也异常地拥有生命力。
神出现了,却如鬼一样缠上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战火频仍,生灵涂炭,满目疮痍……全世界都被黑暗和绝望笼罩,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呢。】
【岁岁,你不是最爱这世界苍生了吗?为何此刻却冷眼旁观?】
【你听呐,仔细听听,那是什么声音?祈祷还是哀嚎?他们似乎每日都在痛苦中挣扎呢,却仍不忘当你的信徒去仰望你,这么虔诚、这么可怜,你怎么还能做到无动于衷?】
【不去救救他们吗?他们明明很需要你呢。】
【颜岁岁,以往的你不是最有大义最懂慈悲了吗?可现在的你真残忍冷酷啊。】
【还是说你已彻底悟了,那些人命不过是蝼蚁草芥,所以为达成目的,牺牲也是必要的环节。】
【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若是这样,那我还真是很想为你鼓掌呢,这怎么不算是一种成长呢?】
神站在道德高处暗讽颜岁岁,而颜岁岁听到这些却心无波澜,有些想笑。
这并非麻木而是清醒。
她早就跳出了神设下的陷阱。
凭什么祂可以轻易定义她?而她又必须在祂给的定义中去获得认可?
所以颜岁岁只是平静道:“随你怎么讲,但我必须要纠正一下。”
“首先,我没你说的那么大义凛然。”
“其次,不是我不救他们,而是他们不需要我救。”
“从来就不需要我。”
颜岁岁在等。
并非冷眼旁观不愿救世,只是当下不行,尤其是以神的身份救世,绝对不行。
“颜岁岁”注定无法成神。
在选择只做“颜岁岁”,不去接受那家伙授予的规则和使命时,她就必须丧失属于这个世界的“神格”,否则结局只会是被那座神坛绑架走向那家伙所期望的结局,就像神殿里那尊神像,看似高贵受人景仰,实则代价是沦为囚徒永堕轮回。
所谓享受权力也会被权力异化而迷失自我。
她可不愿成为那样的存在。
这算什么神啊,分明就是神坛上的祭品,那家伙的傀儡——
况且苍生真的需要神吗?
至少颜岁岁认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定不需要她这种神,毕竟究其根本当下所有灾祸何尝不算源自于她?
让一个为这世间带来灾祸的人再以神的身份去拯救这世间?
太可笑了。
当真是、厚颜无耻荒谬至极……
所谓以救世之名,真的只是单纯为苍生大义吗?真的一点都没掺杂自我满足或某些私欲吗?
高高在上的拯救再接受顶礼膜拜,好傲慢的姿态。
神,特别是救世神,往往同灾祸共生,所谓灾祸会缔造神,神又需要灾祸映衬,二者关系正如因果循环无法分割。
那家伙设定下的她与世界就是这样的关系。
可明明是苍生组成了世界,现在却由她一人掌控世界命运。
为什么世界发展要全随她而动?为什么她必须要一人背负这些?为什么苍生也要跟着受牵连?
这不公平。
对她不公平,对苍生更不公平。
若非她作为主角存在、若非设定里那些与混沌神注定的恩怨纠葛,世界又何须遭逢灾难?苍生又何须如此痛苦?反反复复跟着她几经轮回?
但这也不是她的错、不是江熠的错,更不是苍生的错,一切的一切都起源于那个神,那个制定规则又将诸多因果强加于众人之上的神。
所以破局之法唯有推翻规则、彻底打破世界随她而动的循环。
她要将世界重新还给苍生,不如说本该就不存在还给,无论世界如何发展、是好是坏,答案都该交由苍生,而非她一人决定。
她不要被捧上神坛,她要做苍生的一员,否则某种程度上就真和那高高在上的家伙没区别了,她才不要成为第二个祂。
神是拯救不了苍生的,能拯救苍生的从来只有苍生自己——所谓自强不息人定胜天,而非一群人孤注一掷狂热地去信仰一个虚无的“神”再把命运的决定权拱手奉上。
这是循环八十八次所得结论,更是她的心愿。
早该结束了。
就让这该死的一切于第八十八次彻底终结吧。
同预料中一样,苍生渐渐地不再似以往般信奉女神,他们清醒地拥有自我意志和认知。
这也是颜岁岁所求结果——世界无需她这样的神,她也亦无需被捧上神坛。
只叹时间终归紧促,神力同信仰挂钩,她已明显感觉神力每日都在流失,若有朝一日再无人信奉女神,就真正意义上非神了,更别提使用神力。
她不想输,尤其是输给那家伙。
她需要力量,所以规则内暂时的借势也是一种必要手段。
她要将资源牢牢掌握、将机会全面利用,在有限的范围内去谋求更多胜率。
一切皆为她所用——
至于江熠,倒是因世间混沌邪魔横生反倒神力大增。
身为混沌神的他若为敌人定是万丈深渊,但若为爱人便是绝境逢生。
在颜岁岁几度担心决战前神力是否会尽失时,江熠便会一次又一次单膝跪地虔诚地亲吻她手背。
仰望她、珍视她、敬爱她——矢志不渝。
“不会,有我呢。”
“无论何种境况,我都是您最忠诚的信徒。”
“我的神,信徒与您同在、永不背弃。”
是啊,有他呢。
好坏都同归。
还有他。
洛寻,世间最好的师尊,成长路上他托举她前行,岁月翩跹早就是比师徒还要更紧密特别的存在。
当然还有他们。
叶彦、夏汀凝、虞砚泽,同袍情意始终未敢忘记,所欠的她都会一一归还。
同时她也相信,就算此刻不在,他们也一定在某个时空某个地点以另一种方式支持着她。
最后是形形色色曾遇见的人们。
相遇本就是小概率的事,所以她才格外珍惜每一次遇见。
果然还是很喜欢这里呢。
但也正因为喜欢才必须离开这里。
……
“做好准备了吗?岁岁。”
清冷的语调敲击在空旷的千玄神殿内,他踏着清辉而来,素淡蓝衣一如往昔,银发拂起悄悄敛去眼中疲惫,唯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时间不多,我简而言之。”
“此处乃中枢化身,神殿不倒全因它有一层肉眼无法见的‘神网’保护,接下来我会入侵中枢系统让‘神网’可视化,你们需找到它的阵眼并破坏,阵眼消则‘神网’灭,神殿失去庇护便再不是无敌的存在,届时也是彻底摧毁它的最佳时机。”
“当然,神那边一定会有所应对,所以行动要迅速,绝不能让‘神网’修复。”
颜岁岁神情严肃认真听着,此刻事关重大,江熠竟也难得的没说风凉话刺洛寻。
洛寻指了指他的银叶耳坠:“我能连结中枢一部分是因有它,能感知到你也因有它。岁岁,拿出溯心链对它施动灵力试试。”
颜岁岁立马伸手亮出溯心链来对其施动灵力,果就见银叶耳坠同它共鸣起来。
洛寻道:“你知道的,我之前就同你讲过。溯心链和银叶耳坠本为一体,所以按设定而言我们是可以互相感知的,这也是他当初为什么可以通过溯心链去操纵我……”
他是谁,不言而喻。
恩怨难消,言至此洛寻还是忍不住凉飕飕瞥了江熠一眼,江熠立马还击,眼中尽是“你能奈我何”的挑衅。
颜岁岁察觉气氛僵硬,赶忙将话题扯回:“所以师尊的意思是,我需借助溯心链感知你与中枢的连结。”
洛寻点头,不再搭理江熠:“嗯,可以这么理解,届时我会在识海中引导,包括告知你阵眼位置。”
了解过大致情况,颜岁岁心里已有了定数,接下来便是按照计划全力一搏。
第一步:共生。
依照约定,她向江熠伸出手:“来吧,我的爱人、我灵魂的另一半,我需要你。”
江熠:“……”
江熠神色复杂,沉默一阵后才向颜岁岁走去,只是步履难免沉重,直至手搭上去,来自爱人的温度与触感才让他身体稍稍放松。
他就这样望着她,一刻也不曾眨眼。
而她仅是莞尔一笑,看得比谁都开:“没关系的,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在一起,而且我们总会再次相遇的,不是吗?”
江熠:“……”
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才格外不舍,同时过去的记忆也一次次在脑海里跳跃重演。
就当他有“颜岁岁依赖症”好了,不,他就是有“颜岁岁依赖症”,分开哪怕是一秒都会很痛苦。
可她总是这样,云淡风轻先行一步。
江熠垂眸低喃:“骗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