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的音乐缓缓流淌,仔细听其实和说话的人声音是一个音色。
然而说话的人似乎毫无所觉。
之前纪令忻是很期盼周臻听了歌给评价的,然而周臻迟迟没有播放过。
耳机的隔音效果很好,男声的每个咬字清晰而克制,没有高亢的高音歇斯底里表达情绪,也没有低沉的低音营造悲怆,只是用平稳的中音区,不疾不徐地叙说。
没有华丽的炫技,清澈又缱绻。
作曲编曲都是纪令忻。
评论区里,是纪令忻的粉丝团建狂欢。
都在夸这首歌好听,一排排仿佛复制粘贴,也有人结合《明月长歌》里头纪令忻演绎的角色来分析歌曲。
以钢琴与弦乐为基底,编曲层次分明,有节奏舒缓又略带些空灵,主歌清亮细腻,副歌情绪上扬却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反而是千帆过尽后江湖侠客的淡然。
尾音处理尤其动人,常带一丝气声,仿佛叹息,余韵绵长。
一曲结束,周臻调整耳机点了重播。
显然少年侠客的扮演者真实生活没有那么逍遥快意。
花团锦簇的红火下是一地鸡毛。
周臻:【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你和父母关系不怎样的吗?】
回想起周臻和他父母的几次接触,纪令忻做出猜测:【是因为我爸妈都没有很关心我?】
纪令忻消失将近一个月,他的父母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即使有可能凯利娱乐这边做了预案告知其父母,纪令忻现在不方便联系,可如果他们坚持,钱天翰他们是没有办法的。
周臻:【这只是其中一点。】
比起纪令忻,周臻的成长环境倒逼他要更加独立。
纪令忻没太听懂。
周臻:【我想我应该是比你清楚,幸福家庭是什么样的。】
周家虽然一直处于负债状态,但是周臻的父母从未抱怨过。
周母失明后,也一直是积极乐观的心态。
和纪令忻想象里的,生活不便,处处要依靠他人不同。
周臻:【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我听到有个小孩声音叫她妈妈。】
是之前和纪母打电话时的背景音,纪令忻自己都没发现。
可纪令忻说自己是独生子。
周臻:【你对面那套房子,一点生活痕迹都没有,你父母大概就是来看一眼,没有住过吧?】
纪令忻无言以对。
买房希望父母住在一起,恢复以前的生活只是他的一腔情愿。
【我父母不会这样。】周臻说。
【他们感情很好,对我也很关心。】
说完这句,周臻就不再说了,眼睛茫茫然地盯着前方某一个虚点。
纪令忻忽地顿悟:周臻是怕自己觉得他在炫耀。
他心头发软,怎么会有人细致到这个地步,将心比心去设想对方。
【我不介意这个。】
纪令忻盯着前方玻璃橱窗模模糊糊映出周臻的身影,放轻声音:【我喜欢听你说话。】
橱窗照明灯光漫出玻璃,暖黄的光晕柔柔地镀过周臻的倒影。睫毛,鼻梁,再往下的下颌线,一层毛绒绒的金边让周臻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不少。
【你很少提家里的事。】纪令忻继续说,声音不自觉放得更缓。
【多说一点?什么都行。比如……你爸?妈妈?或者……你小时候?】
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说,周臻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转向自己在路灯下拉得有些变形的影子。
【我爸他会在每个周末早上,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河虾,因为我妈爱吃……我妈她其实很爱出门散步的,即使看不见了也爱出门招猫逗狗。】
说到这里,周臻笑了一下:【以前我们老街那边的流浪猫蛮多的,家里吃剩的鱼骨头虾壳我妈都会收起来拿去喂猫,顺带摸两把。】
刚失明那会儿,周父还会不放心地跟着周母出门,留下周臻一个人在家写作业,从窗台看两人牵着手远去。
【虽然我做饭不好吃,但是我妈做饭蛮好吃的,她也很爱研究这些,喜欢抱着手机听菜谱学习……】
周臻上学不在家,她就会自己做饭,炒菜煮面都会,甚至还能做简单的烘焙。
周臻说得很平淡,没有渲染,只是陈述事实。
可这是纪令忻从未见过的家庭生活。
只是琐碎平淡的日常,没有刻骨铭心的生死爱恋,只是相携着走过人生这段路。
心头发软的那部分,发酵着饱胀,蒸腾起一阵温热滞重的、类似陈酿的酒气。一开始还有些酸涩,继而是回甘般的悸动,在胸腔里悄然蒸腾,醺得人眼眶发烫。
他无比清晰认识到,周臻才是一个真正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
近乎执拗的认真,对责任和承诺的看重,还有奇特得很让人后知后觉的体贴和分寸感,不是疏离冷漠,是过分清醒。
清醒又自傲的人注定孤独。
要像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去剥开,才会看到里面柔软的内心。
【……真好。】纪令忻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紧。
他忽然想起之前他追问周臻是否拨打了急救电话——如果纪令忻不问,周臻肯定是不会主动提起。
还有周臻曾在寺庙外犹豫徘徊的那样子。
两人一体双魂是不科学现象,周臻怕不是可能是觉得他作为鬼魂会畏惧这些,所以才迟迟不肯迈步进去。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让他几乎想伸出手,去碰一碰玻璃上那个温暖的倒影,或者,碰一碰这个真实的、正在散发着柔和光晕的人。
心脏像是空缺了一块,让他想靠近周臻,似乎他能填补这个空缺。
然而以他现在的状态,他做不到。
【周臻——】
周臻动了动。
【你饿不饿?】
不等周臻说话,纪令忻就自顾自指了指前面的一间米线店。
【我看他们那个招牌推荐好像不错,里面的顾客好像也吃得很香……你闻到味道没有?】
现在的周臻最需要做的是吃饭。
纪令忻走进米线店,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手机扫码让周臻点餐。
店内远比外面暖和多了。
纪令忻觉得自己的脸也跟着发烫,他的视线落在窗玻璃上,上面是周臻被光影勾勒的侧脸。
额前的头发有些凌乱,根根分明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抿着,显然在很认真思考吃什么好。
街头拐角忽然驶来一辆车,雪白刺目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刺入纪令忻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