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臻在三花猫旁边坐下,肩膀松跨下垂放松。
他并不是完全的冷漠不会交际,只是觉得这些人情往来的处理让人心累。
周臻思绪放空,纪令忻也跟着安静不出声打扰。
三花猫转过头,审视这个今天唯一一个坐到它旁边的人类。
周臻眨了眨眼,手指微动,试探性伸手撸毛。
“臻哥?”
背后遥遥传来一个男声。
周臻回过头,一身正装的董君博背着包正站在他身后,面色讶然:“臻哥你什么时候回洛州的?怎么在这里?”
他邀请周臻一起到家里,说吴桂芳应该是在家的,正好晚上可以留下来吃饭。
周臻道:“刚从你家出来。”
眼见周臻要走了,之前对他爱答不理的三花猫忽然凑上来,翻个身子黏黏糊糊。
董君博帮着他拿起牛奶箱,说道:“上次和你说过了,不用带这些过来的,我妈不喝。”
周臻每次来董家都会在便利店买一箱牛奶,充场面用,免得两手空空太难看。
刚被吴桂芳扔出来的牛奶又到了董君博手里。
感觉这箱牛奶也没那么好喝了。
周臻不想再要,随口道:“她不喝你喝也行。”
脚边忽然多了只温热的小动物,纪令忻不好甩开就走,只好蹲下来摸两下。
然后三花猫又扭过头不给摸了。
周臻:“……”
难得见到周臻吃瘪,纪令忻憋笑,指点他:【等会你去便利店买点吃的试试。】
董君博在旁边提醒道:“野猫来的,臻哥你小心些。”
不给摸就不摸,周臻也不强求,旁边董君博已经拆了牛奶,倒了一点出来。
有了吃的,三花就很柔顺地任由董君博揉搓了。
剩下的牛奶被董君博递过来,视线掠过周臻眼角的小痣,再顺着往下到他细长的手指:“臻哥,给。”
纪令忻不想接,正要拒绝,就见牛奶被周臻接过去了。
纪令忻瞪眼:【不是你……】
周臻:【来都来了。】
无视纪令忻喊着的嗟来之食,接了牛奶顺利撸到猫,周臻问:“你面试如何了?”
董君博面上闪过一丝窘迫:“HR让我回去等消息。”
一般这种说法就是不会有消息了。
“我一直有在投简历的,”董君博的声音低了下去,向周臻近身两步,“就是之前考研空窗期太长了,不太好过。
“挺正常的,这种情况要么实话实说,要么找个借口好好包装一下。”
董君博小心翼翼看向周臻,向他请教:“我妈想我去越州那边,说是工作机会多一些,臻哥你觉得呢?”
“你觉得行就行。”
言尽于此,周臻不再将空了的牛奶盒扔进街边的垃圾桶。
纪令忻奇怪:【他是不知道她妈和你要内推吗?】
周臻:【谁知道。】
周父去世留下债务太多,周臻一度想把老房子抵押还债,是袁梦云一家和他商量,借钱帮扶周臻,再和吴桂芳商量欠款延期,让周臻安安心心上完大学。
一时无法还钱,为了感谢吴桂芳的宽限,周臻在课余时间会给成绩一般的董君博补习。
之后董君博考研洛大,还来问过周臻。
可惜周臻是保送,给不了太多建议。
纪令忻仔细回想吴桂芳和董君博这对母子的神色态度,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分析了一番又问周臻的想法。
周臻:【随便,反正以后也没关系了。】
纪令忻欲言又止。
其实周臻远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淡。
——不管那天晚上在枫江上的是谁,周臻都会拨通救援电话。
如果周臻愿意摆个好脸色,还有这张嘴,不要经常张口就气人,纪令忻觉得,周臻都不会至今孤零零一个。
浴室雾气朦胧,周臻洗了把脸,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肤色冷白,头发被水打湿纠结往上黏在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仅有几缕不太听话下垂,水珠顺着发尾滑过眉骨,悬在睫毛边缘将落未落,衬得眼睛愈发黑白分明。
周围模糊成迷蒙的色块。周臻看不太清楚,
他眯了眯眼睛,更靠近镜子,鼻尖距离冰凉的镜面仅有一线,呼吸落在镜子上,朦胧成雾气。
明明镜子里映出的是周臻的样貌,纪令忻却恍然觉得站在镜子里的是自己。
四目相对,镜中人唇齿微动。
“纪令忻——”
声音浸润过水汽,带有浴室特有的混响,通透清冽,如有回响。
“你在看我吗?”
不是没演过亲密戏,纪令忻却是第一次和一个人如此近距离接触。
忽然的莫名的心慌,纪令忻做不出回答。
娱乐圈姣好相貌的男男女女更是不知多少,纪令忻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一个人的相貌。
清隽分明的五官,犹如工笔描绘,特别是摘下眼镜后露出来的眼睛,纯黑的瞳色,微挑的眼尾,再往下是挺直的鼻梁。
这些特点平时都掩藏在不修边幅的头发,廉价无质感的黑色塑料粗框眼镜下。
过大的反光镜片遮住眉骨,清癯流畅的面部线条被切割得生硬而模糊。
缺少日晒的肤色冷白显眼,然而仔细一看肤质没那么平滑细腻,偶尔还有因为作息问题冒出一两颗痘。
再加上大多数时候,周臻都是随意套一件衬衫——即使不是固有印象的码农格子衫,也会是一件纯色T恤。
简直就是造型翻车大灾难。
眼睫轻轻扫过镜面,眼尾那颗小痣被浴室的暖光烘得柔和,随周臻眨眼的动作轻轻一动。
纪令忻的呼吸蓦然一窒。
“你睫毛上有水。”声音从周臻的声带震动发出,带了些凝滞的低哑。
说完话,纪令忻迅速拧了毛巾按在脸上,不再去看镜中人的神色。
忽而,他一顿。
——他这是完全控制了周臻的身体了?
“臻仔,等会出来记得关灯,我先回房了!”外婆在外面喊话。
“好!”顾不得其他,纪令忻连忙出声回应。
老街的住户老人居多,早早就熄灯歇息。
【周臻。】
纪令忻毫无睡意,有了周臻身体的控制权,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周臻忽然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纪令忻以前因为工作也来过洛州,对洛州的印象和其他城市没有太多区别。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热闹繁华。
洛州的老城区街道房子更为矮小拥挤,斑驳的墙皮,老旧褪色的窗台栏杆,被夜风吹得鼓荡的上衣长裤,像招展的旗帜,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射摇摇晃晃的阴影。
纪令忻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颇感新奇地四处张望。
一阵尖锐的引擎轰鸣声毫无预兆撕碎老城夜晚的静谧。
不是汽车,是改装过的摩托车,由远及近,不只是一辆,好几辆车的轰鸣声叠加如同野兽咆哮,震得地面都开始颤动。
视线尽头闪过一道极亮刺眼的车灯,纪令忻下意识后退贴墙站定。
排气管喷着灼热的气流,疾驰的摩托车从身侧飞速掠过,带起鼓噪的风吹得周臻额前的发乱飞,在视网膜留下灼烧般的炽白拖影。
大晚上摩托骑手出来炸街扰人安眠,是周臻记忆里的洛州老城区特色。
【真嚣张啊。】纪令忻感慨。
他有看见好几家窗户还是亮着的,有人影被这刺耳的车声吵得暴躁地从桌前坐起,起身关窗隔音后,又继续坐下。
估计是学生在熬夜赶作业。
顺着纪令忻遥指的方向看去,周臻说道:【是挺烦的,不过我也想知道,飙车是什么样的体验。】
不论是时间还是金钱,都不支持周臻去尝试。
周臻:【你呢?】
【呃……】纪令忻没想到周臻会反问他这个问题。
家境优渥,又有演员这个可以扮演其他角色的身份,周臻难得好奇。
没得到回答,周臻又恢复了冷淡:【大明星这个时候还有偶像包袱吗?】
【也不是啦,我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纪令忻有些纠结,说起相关的经历。
他是有拍过相关主题的杂志封面,那一期还卖爆了,但问题是这种拍摄现场都是一大堆工作人员,做基本都是做做样子,不可能油门拉到底。
周臻:【当然不算,你那叫慢车。】
纪令忻回想起拍摄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现场,觉得周臻这个形容还挺贴切的,带了些笑:【那有机会咱们都去试试。】
周臻:【没钱。】
纪令忻:【我出钱,你尽管体验就是。】
这样寂寥的春夜,凉凉的夜风吹过,却又不是完全的刺骨冰凉,而是带着新鲜的清凉气息。
周臻抬起眼,看到路树的花也开了,顺着风簌簌飘落。
【我应该没有同你说过,我初中的时候,我记得就是小升初那会儿吧,我妈就因为神经系统罕见病失明了。】
原本平淡幸福的小家由此陷入危机。
所以明知道有危险,周父还是要去赚这个钱。他不想就这么让妻子的下半生在黑暗里度过,总要试一试,不管要花费多少才能治好。
【其实我爸出门以后,我妈是睡不着的,她一定要等到门口的开门声响起,才能真正睡下去。】
纪令忻:【那你呢?是不是很累?】
周臻一顿。
按照他的讲述,这是一个患难夫妻不离不弃的恩爱故事。这对夫妻的孩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纪令忻:【你肯定也跟着熬夜等了是吗?】
他猜测:【你睡不着于是在窗边学习写作业,所以也会遇到飞车党炸街,对吗?】
周臻笑了笑:【对啊,都说他们很烦了。】
漫无目的,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踱步走着。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纪令忻:【其实你还是喜欢这里的对吧?毕竟是生活过的地方,有很多的回忆。】
周臻点点头。
如果不是董家给这段记忆蒙上一层阴影,可能他不会感觉这么差。
周臻:【明明他们家对我家有恩,可是我却还讨厌他们家,还不能表现出来——我果然是虚伪的白眼狼。】
他呵了一声,带着冷意自我嘲讽。
【我不觉得你是。】纪令忻急急道。
对吴桂芳没完没了的抱怨,周臻从没来没有打断过,每次都是任由她说完。
还有董父,其实他和吴桂芳都心知肚明,其实董父只是临时工,收入十分有限,就算在世其实也赚不了多少,即使他当初没有救下周父,董家的生活也不会有很大的改变。
更别提吴桂芳这些年的药费都是周臻在负担。
【你明明是我的……】纪令忻陡然停住。
【救命恩人?】周臻接上。
纪令忻沉默几秒,回道:【你不喜欢这个称呼,是因为怕自己变成吴桂芳董君博这样的人吗?】
吴桂芳从未明确要求周臻要做什么,可是她有什么难处就来找周臻。
周臻:【生命是很宝贵的,大家都这样说。】
如果不是救周父,董父就不会受伤,不会选择保守治疗,不会不能赚钱养家……
无论如何,源头都是周父。
不知不觉,东边天际线泛白,蒙蒙亮起。
前面正好有一家花店开门,正在卸花材。
纪令忻:【我们去买花吧。】
这么多年,负担的债务太重,责任太多,如果可以,他很想给周臻一个拥抱,告诉他辛苦了。
但是他做不到。
【不年不节,买这个做什么?】
【先和你借点钱,以后还你。】
纪令忻走进花店。
橙色芭比玫瑰,是纪令忻第一眼就选定的花。
之后他又挑了几支重瓣太阳花。
周臻看不太懂这些搭配,任由他转圈挑选,问道:【你要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