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殿下,这个……下官不知。”
“本宫记得穆良国使臣也住在这里。”
“是,可自从……奥,穆良国使臣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倒是在,但行踪诡异,每日出门不知忙什么,也甚少在馆内用饭。”
“上头没问问?”
“没有,上头已经好久不过问穆良国的事了。”
拐上二楼,李青棠驻足转身看驿丞:“你叫什么?”
周立,约莫三十四五岁,一张脸被经年的风吹日晒染成了褐色,眼角和额头上的纹路深而杂。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的黑色革带,也因常年束紧而失去了光泽,唯有那块刻着“驿丞”二字的铜牌,泛着冷硬的光。
他的双手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牵马、搬运行李、修补马具磨出来的。
他的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这双眼睛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愁眉苦脸的贬谪官员、风尘仆仆的信使、趾高气扬的权贵家眷,也正是这双眼睛,让他学会了在察言观色中周旋,在规矩与变通间平衡。
“回殿下,下官周立。”
“周立,智周万物者,方能顶天立地。”
周立脊背一僵,倏地抬起头,意识到举止不妥后又慌忙低下头,动作仓促,竟想躲开:“多谢殿下!”
李青棠莞尔:“你做事做的好,尽职尽责,不过而立,前途仍在,千万别泄气。”
“下官谨遵殿下教诲!”
“此地南来北往,四处通达,各色人等并不好应对,你辛苦,不必跟着本宫,本宫找老师说句话就走。”
“是,下官告退。”
周立走后李青棠独自走到那间挂着“惊蛰”木牌的门前,房门紧闭,隔绝两方,除却下面的嘈杂,这一方安静如斯。
李青棠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门走进去,屋内因为房门忽然打开扑进来一大片阳光,照在地上、桌上、椅上、墙上……独独不在人身上,人也不在这一处。
“正衣冠,明礼仪,尊师道,六礼束脩,净手净心,朱砂开智……师哥他们有的开蒙,我都没有,年少无知,私以为老师偏宠我,不舍得我与他们一般困在那学堂内,每每有师兄师姐背书、受罚、打手板、抄写书簿,我都替他们难过。”
李青棠款款走进来,自寻一处坐下,在书桌一侧坐着一人,苍老、佝偻、执笔、不抬头。
“等大了些,我被师哥强按在学堂最靠近你的地方读书,白日听学,晚上师哥查问,背不出书或者是讲不出其中含义,打手板、面壁思过……曾经以为不会出现在我身上的事我全经了一遍。但我没有怨师哥,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我确信师哥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我好,即使他一剑刺穿我,将我挑在房檐下晒干,我也会觉得是我喝了太多水,师哥为我好。呵,这些念头放在过去是孩子心性,放在今日,是警世之想。”
终于,那边搁笔了。
人站起身直直腰从书桌后面走出来,一步两步走的缓慢。人影闪过,在李青棠旁边坐下,隔一张桌子。
李青棠低头整理衣裳,慢条斯理地:“几日不见,老师似乎老了。”
顾简之咳了两声,声音像是从破旧坛子里挖出来的、干裂树皮上抠出来的,浑浊且滞涩:“你从来听他的话。”
“其实不然,你或许不知道,我更愿意听你的,因为在我那十五年里,你一直都是至高的所在,我甚至以为书上的朝廷也不过花山而已,历代君王都似你一般,掌有一座山。我将你视作师父,从师从父,师哥也从未说过任何贬低你的话,日子长远,竟以为那样便是一生了。”
“是我错了。”
“谁对谁错实不要紧,因为我分不清,我早不是那个非黑即白的我,我啊,比这大世混沌,焉知不是我错了?”
“是你长大了。”
“呵,可喜可贺,学生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