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寒英有些奇怪,又很正常。他跪得笔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世俗的欲望,甚至连生死都好像与己无关。
李青棠手脚发冷,偏掌心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她一边观察着殿中情势,一边在脑中思索。
李仞是个不做人的,李青棠越不想说话的时候他越要把人拉出来。
“青棠。”
“儿臣在。”
“你婚后就在宫中,新婚夫妻这般疏远,实在不该,因京中诸事频发,加之公主府生乱,朕也不好将你送回去,恰逢国有内乱,寒英虽看起来是儒雅模样,但你我皆知他实乃文武双全,领兵打仗不在话下。念及他身为驸马,总要有所成就,遂派他前去平叛,致使你二人多日不见,今叛乱已平,人也安然无恙地回来,既如此,叙叙旧,说说话去。”
李青棠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寒英,再次跪下来谢恩:“儿臣多谢父皇体恤,寒英能为父皇分忧是他的福分,想必寒英心中也是如此。”
杜寒英干巴巴地道:“臣多谢皇上体恤。”
李仞哈哈大笑:“你与寒英真是心有灵犀,连说话的腔调都一样。也罢,你俩都是不爱说话的,去吧,去你房中歇息歇息。”
李青棠心中升起疑惑,她只是来这里站一站,听一桩叛变之事,然后迎回她的驸马么?
她瞧向杜寒英,见其后背一紧,本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几分,不知情的以为他二人有着深仇大恨,去到殿内她会吃了他。
“是,儿臣告退。”
李青棠抬手,云风上前来搀扶,下一瞬被另一只手挡开。被血与泥污浸染后的盔甲掩饰了原本的亮色,掌心还留存着活人的温度。
“我来吧。”杜寒英说。
云风退到一旁,李青棠靠着杜寒英站起身来,二人相看,李青棠明显感觉到杜寒英稍稍用力攥了攥她的手腕。
二人在众目之下回到偏殿,外头再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李青棠以二人叙话为由支走云风,门掩上,李青棠才想坐下来缓一缓,竟被杜寒英一把搂进怀中,紧紧地,仿佛她是一阵风,松一些就能散了一般。
杜寒英在发抖,这让李青棠更生疑。
“寒英……你怎么了?”李青棠嗓眼干涩喊出这名字,小心翼翼抚上杜寒英后背,轻轻拍着,安抚着。寒甲冰冷,将她的安抚尽数隔断在外,可她依旧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不过一会儿,杜寒英松开胳臂,他双眼泪朦胧,满面悲戚。
李青棠不由得皱起眉头:“要不要先将这些换下来?不用再动刀兵了吧?”
杜寒英摇摇头:“说不好,说不好还会不会动起刀兵,也说不好再动起刀兵,我是生是死。”
“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寒英拉着李青棠往床边走,不答反问:“你的身体怎么样?我见云风搀你,可是抱恙?有疾?受了伤?”
“受了些小伤,不过不碍事,如今快好了。”李青棠将萧文广的事说给杜寒英听,“只是不知杜熙是否还好,故云阁实在不适合再待下去。”
杜寒英宽慰李青棠:“杜熙不会有事的,他机灵,身手也不错,等闲没有什么是他的对手,也自然很少有人能发现他的行踪。”
“那你呢?到底是什么事?李景认造反虽来得突然,毕竟在我预料之内,可如何在皇上眼中是这般稀松平常,还有沈相,我原以为他可为相,大约应有经世之才,如今却是这样缘由。”
杜寒英默了默:“因为随阳王,这一切都是因为随阳王。”
“李景曜,是皇上想要保他的太子位对不对?”
“对,我们想的是对的,可是又好像比我们预想的可怕几分。”
……
鉴议院四个老头从东宫出来,彼时夕阳斜照,万物将沉寂。
定了,随阳。
白发白须老者直起身来看看那西落的太阳,轻咳一声,与身旁之人说:“太傅大人,如此美景,是看一眼少一眼喽。”
身旁似乎更为年轻一些的老人轻笑一声:“这样的美景当属我朝百姓,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少看一眼便少看一眼吧。”
“待你走后,我等便请旨远遁江湖,自此再不问朝事,若是皇上恩准便罢,不恩准,我等再寻你去,咱们几个也算是同朝为官这么多年,做个伴也未尝不可。”
余几人大笑,风吹风飞,这一岁,老不老,少不少,问多少事,江山不言笑。
佑安十七年,震惊朝野的太子祭酒一案将稳坐东宫的李景曜拉下太子位,太子太傅死谏而殁于东宫殿前,人人痛骂太子失德之时又难免因为太子太傅的死去而多出一层怀疑,后鉴议院四位老臣退隐,李青棠回宫,此事瞧着渐渐忘怀,但实则从来没有被忘记过,反而时至今日,有许多人开始为废太子请愿。
……
“他如今在外头,已聚集不少人马,朝中皇子已然只剩下他,皇上有意为他修正冤案,以圣人书言曰,旱涝乃是天晴阴雨之事,非人力可为。又说,废太子于随阳勤勉读书,恕其罪过,言说过往我朝国顺民顺,自废太子离宫后,先是旱涝之灾,又是江湖纷乱四起,再有皇子叛乱,将军谋反,宫中再生疫疾,乃是国本不正,东宫空悬。”
“这不是,皇上他这不是自己与自己相悖吗?既说非人力可为,又说因废太子离宫而国不顺,究竟顺不顺!”
“顺不顺已经不重要,眼下我所知道的,是皇上要扶持随阳王登基,前提是萧家不能有后,所以萧将军必须死。而萧将军意图与随阳王联合,将皇上扯下皇位,创萧氏王朝。”
“等等,皇上身体真出问题了?”
“是,父亲说皇上的身体早已一日不如一日,此番折腾必损耗根本,所以他等不及要将随阳王迎回来,还要先替他扫除障碍。”
“我呢?这没道理,既然是这样,我呢?我的生死有什么用?”李青棠这般想着,“前面我明白,我是用来掩人耳目的,用来做靶子的,可是现在呢?萧文广害我,皇帝囚禁我,我的作用是什么?”
杜寒英有些不好开口,李青棠察觉到他的犹疑:“你知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