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武灵这次腿伤落下的病根严重,天下安定后,每逢阴雨天总会隐隐作痛。
倘若他活得再久一点,这样的疼痛便会更让人难以忍耐。
这是连太医院也束手无策的陈年旧伤。
当时的刘武灵,骑在盗骊马的背上,跟着自己要追随一生的人,离开故乡,离开皇都,最后也离开如父母般的天地人间。
何卿云听连绵江水,滔滔不绝,声如擂鼓;听聂雅之的北燕民歌,音色高亢清亮,有如仙乐。
在江水与歌声的应和中,刘武灵沉沉睡去。
“他发烧了。而且很严重。”聂雅之道,“如果没有药品,这两条腿就别想要了。”
众人好不容易进入净火城,却因为药品管控严格,寻常药铺根本不开药,除非有县令手令。不能暴露身份,进而没办法拿到合适的药材,包下一座酒楼安置下来,再做他想。
何卿云只得先道:“找几个弟兄,去问问周围百姓家有没有什么药材,钱不是问题。”
几人应后退出去,聂雅之笑着看她,“何大小姐现在还有钱在身上吗,能包下这座酒楼,都已经是极限了吧。”
何卿云苦笑,自衣襟里掏出来一条玉扣项链,正是当年她母亲赴死前,留给她的那条,如今挂在她脖颈上,温热,仿佛还留有母亲余温。
可,项链是死的,活着的人应该继续走下去。
也许是何卿云的目光中满是悲戚追忆之情,聂雅之看着何卿云明明那么不舍这条项链,却又在瞬息间下定决心,她觉得很有趣。
“你为什么不卖掉你手腕上的那条镯子?”
“虽然是银的,但这座城不大,也不算繁华,拿银子换草药,也够了。”聂雅之说,“玉扣遇上不懂的买家,换来的钱很容易不值当,你既然这样不舍得,为什么还要卖出去?”。
何卿云抬手,聂雅之说的是她手上,由素银簪重新敲制成的镯子,上次簪子丢了,刘武灵虽然不说,但还是伤心的。
于是在破风寨诸事了结后,何卿云找到谷阳城为数不多的铁匠,辗转请他们把簪子变作镯子,这样就不用担心某一天意外丢失了。
何卿云道:“我还有朝仪剑,可他对母亲的念想只有这个了,我不想让他连这也失去。”
她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刘武灵,自己好像又刚刚从净秋河爬起,天地空留她一人,无助让人头晕目眩。那个时候,也是刘武灵因为她受伤,也是发烧得人事不知。
“他是拥有无上武学天赋的天之骄子,我不能让他……”
门外一声急敲突兀响起,外面道:“不好了!大小姐,我们的踪迹暴露,净火城已经有府兵向我们这边来了!”
聂雅之问道:“大致多少人?”
“约有五十人,兄弟们应付得来。”
聂雅之回头看过去,何卿云心神不定,还要下意识地,向昏迷的刘武灵寻求安全感。
她道:“我与人有约,定要带你二人平安到他眼前。眼下这个样子,不见血是不可能的了!快做决定吧!”
聂雅之本意只是想逼迫何卿云继续战斗,不要因一时失意而放弃抵抗,而何卿云重整旗鼓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迅速很多。
动乱不堪的瞳孔回神,何卿云道:“飞鸽传信,令邓潜改道,进军净火城。”
“其他人,守住这里,来者格杀勿论。”
何卿云跟聂雅之说:“我已经没有耐心去等送上门的草药了,我必须保住他的腿,现在唯一的办法是控制整个净火城……”
控制净火城!聂雅之心中好一番鼓掌,这算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吗?!
聂雅之总算兴奋起来,“你想怎么控制?”
何卿云开口:“直接杀。”
一个军队讲道义,多半都是其最高指挥官讲道义,然而现在不是讲道义的世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想活下去,各凭本事。
聂雅之先前就感知到,何卿云还是太过仁慈,若换做她,这一路走过来必得尸骸遍野,敌人会被她杀死,己人会被她牺牲。何卿云已经努力让更多人活下去了。
这也是很多人愿意归她麾下的原因,镇北军之主世代为人正派,何卿云也是如此,真正的清流名门。如同她的亲眷一样,永远不想让人白白的送死,而这样的人,本身就是活不久的。
相比起来,刘武灵就能下狠心得多,对敌人,对自己,都一样。
两个人,为一人罪孽,为一人仁慈。
何卿云在聂雅之的帮助下,不出一刻,杀到净火城衙门主司。
二人的通缉画像尚且被县令爷捧在手心里当个宝,一见画像中人破门而入,杏目含煞,手指纤细青白,宝剑彩光流转,县令的脸色登时煞白,口中急急叱着,“将二人捉拿!献给王爷!快上!”
何卿云与聂雅之背对,站在净火城衙门中央,如同黑红双煞,衣袂翩飞,一人形容冷厉狠绝,一人嘴角隐含笑意,血液胡乱飞溅,两张芙蓉玉面,均是一派骇人阴邪。
“我还有个问题没有问你。”何卿云挥剑一斩,砍去近身之人的手臂,背对聂雅之道。
何卿云与聂雅之内力同宗同源,某种意义上是同门师姐妹,二人搭配,出招如同流水般,彼此衔接自如。何卿云使剑,聂雅之内力更为精妙,只用手掌接招。
“你与谁之间有约定?”何卿云问。
聂雅之笑道:“还能有谁?只有你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你的好表哥啊!”
周围内力波动紊乱一刹,聂雅之运功提气,道:“他一直想办法找到你,现在在晋州等你们与他团聚,净火城,我们待不了太久。”
晋州吗……
何卿云结果掉净火城县令,其脖颈间的伤口薄而纤细,顷刻后,血液终于汩汩地、争先恐后地流出来,完好无缺的人,慢慢像水囊袋子一样瘪下去。生前惊恐的脸在月光下没了神采。
晋州,谢一璇本在此地接应,不料路遇琅琊军,也就是在这紧要关头,赵煊奕与谢一璇接应上。
队伍里有琅琊军的内应,将蜂蜜神鬼不知地放到战马后,蚂蚁嗜甜,沿途异动,自然引得琅琊军注意,这才让镇北新军此次被前后夹击。
“我知道哪里有路可以摆脱他们。”赵煊奕道。
众人在林子间,被琅琊军捉弄,你来我往,敌疲我进,但镇北军无法坚持得更久,继续僵持,落入下风的只会是他们。
“路?”谢一璇环视一圈,四野无路,但赵煊奕如此说……
“赵兄,两军听凭你调遣,下令吧。”谢一璇对赵煊奕很是信任。
谢一璇自战场被聂雅之救下后,双臂半残,无法持重物,一代少年英才,现在文弱得像个书生,刀枪剑戟,也已恍惚是上辈子的东西了。
谢一璇性格温雅,年少也有狡黠的一面,风度翩翩,芝兰玉树,历经磨难苦楚,多添了几分稳重沉郁,久病积疾后的容貌与赵煊奕放在一起,倒比赵煊奕更像兄长。
赵煊奕绕阵,在林口布置几块石头,又指挥士兵砍倒几颗孤零零的小树苗,只听得“轰隆”一声,一条幽霾小道,自身侧分出。
原来如此,谢一璇道:“奇门遁甲。”
“不错。”
“刘武灵发现的吧。”谢一璇轻笑道。
“这也能猜出来?”赵煊奕惊讶。
按理来说,这条路本来任何地图上都不曾标记过,竟无意中被刘武灵发现,一路定生死,若是樗蒲游戏中标出这条路,胜负逆转。
这也是赵煊奕始终觉得不忿憋屈的地方,而眼下,这条路真的带他们杀出重围,赵煊奕庆幸的同时也是心情复杂。
谢一璇赞道:“刘武灵对于文典史籍虽不感兴趣,但奇门遁甲一点就通,兵法军策也是父亲学生里学的最快的。是难得的武学奇才,用兵如神,连我都自叹弗如。”
“如果当时叛军临城,随父亲出兵的是他,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谢一璇叹气,一如何卿云的精致眉眼,流露出相似的哀愁。
赵煊奕哼道:“只可惜他没有个好家世,不然我们岂不是在他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他不是不识字吗,怎么看得兵书?”
“没那么夸张。”谢一璇淡声说,“再说有人给他念书。”
“有人……”赵煊奕说到一半,忽地想到形影不离的何刘二人,了然,冷笑一声。
脱困是暂时的,飞鸽传书重新联络才是重要的。
绢布被驯养好的白鸽带来,和信鸽同一时间进入净火城的,还有邓潜。
邓潜等青龙卫归于镇北新军后,首要任务是在启州境内,将铁矿、药品、粮草等看管好,按时上报。
本来一开始大家也无法太信任他们,但夹山寺还在,显慈大师是真正坐镇全军后方的人。
加上以邓潜为首的青龙卫办事效率极高,又打发了好几拨不怀好意的当地世家,前线也就放心作战。
邓潜此次前来,首要任务就是押送药品。净火城的药只够急救,真正好的药材,只有谷阳有。
聂雅之展开布帛,道:“以赵世子为首的一队已经脱险,并且和谢一璇联系上了。”
他们把赵煊奕云杭谢一璇所在的队伍称之为一队;宋横玉岳清穆谢光所在的,称为二队;净火城的,就是三队。
一队脱险,是近日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何卿云看着桌子上的另一份帛信——二队急信,一个时辰前来报:
宋横玉谢光岳清穆等人受到围攻,现在已经被围困第九天,谢光已被楚潇湘重伤,现在昏迷不醒,宋横玉着手冒险,想要鱼死网破,强杀楚潇湘。
“既然邓潜已经到了,事不宜迟,即刻出发。”何卿云道。
邓潜就位,净火城也就放心交给他,粮草药品这次必得随行。
一行人七零八落地来到净火城,又重振旗鼓,浩浩汤汤、纵马疾驰地离开。
帛书里写道:宋横玉的师父曾与楚潇湘有旧,对楚潇湘的弱点知悉,宋横玉想要利用弱点,来杀死楚潇湘。
可楚潇湘又岂是现在的宋横玉能杀死的?
更不要提现在断绝粮草的二队了。
离城的马蹄声,声势仿若闷雷,笃笃地踏着黑色湿润的泥土,净火城地处三江水流周围,空气泥土水分充足,适宜生存,但不适合养病。何卿云一道人,在黑土绿树的鲜明中走出一条蓝色的长线,镇北军蓝鹰旗与臂膊,依旧湛若长空。
与此同时,楚潇湘自千军中踏出,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与精光四射的眼睛相得益彰,楚潇湘只比何卿云祖父谢炽年龄稍小,纵使这样也依旧不减其英挺勇武的风范,持长枪的大手青络毕现,当中隐藏的力量,因流传四海的传闻愈发令人胆寒。
宋横玉面不改色,一张俏脸冷若冰霜。千军相隔中,二人对视。
诛杀楚潇湘?!简直是天方夜谭!
宋横玉言明之时,无论是岳清穆还是柳子规都如此作想。
“叛军诸将,不要再负隅顽抗了!只要投降,可保全尸!”
岳清穆用只二人听见的声音道:“要是能活着,谁要与他们开战,开战不就是为了活着。”
若果不是王家府兵都打到谷阳了,他也不会跟着镇北军走过千山万水。
楚潇湘声音混似洪钟,响彻在山顶上空,宋横玉下令喝道:“向既定路线进发!”
二队全军向山下撤退,一撤再撤,直到撤无可撤,最终在一湾浅浅的汇江入水口停下。
这里曾经是一处古战场,因为地湿气润,沼泽遍地,也被称为古武泽。
“又是沼泽混战?”楚潇湘拧眉,沼泽战术在叛军第一次使用的时候确实给他们上了一课。
正当楚潇湘观察之际,周围竹林忽而传来异响,身边士兵发出惨叫,一抹绿色从楚潇湘眼前闪过,击穿的前方士兵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