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短暂的沉默。他能主动提及伤势,用这样平淡的口吻,让她稍稍松了紧绷的心弦。
他沉默片刻,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单独的病房或休息处,“闻朝,你最近在忙什么?”
“老样子,看书,写东西。”
“写新故事了?”
“嗯。”
“关于什么的?”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闻朝看着窗外暮色里光秃的枝桠,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画出疏朗的线条。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说:“写一个关于……保持距离的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下去。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沉默。晚风穿过楼宇间隙,带来远处隐约的车声。
许久,沈淮时的声音再次响起,褪去了之前的温和,变得清晰而冷静,甚至有些疏淡,“闻朝,拉萨那个老喇嘛说的话,你信了多少?”
她呼吸一滞。他知道了?宋枝说的?还是……他只是敏锐地猜到了她态度变化的根源?
“我……”她语塞。
“我找人打听过。”他直接揭晓了答案,语气平静无波,“你们在色拉寺后山,遇到一个老僧人,求了签。”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闻朝心上,“‘逆风’,‘伤损’,‘难以聚首’,是这些,对吗?”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在她独自消化那些谶言,做出退后决定的时候,他已经不动声色地掌握了全部“情报”。这种被彻底看透,又被他以如此直接的方式摊开来的感觉,让她难堪又刺痛。
“沈老师,”她用上了这个刻意疏远的称呼,指尖抵着冰凉栏杆,“那些话,是没科学依据。但有些道理,不用占卜也明白。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世界光太亮,风太大,我……”
“所以你就单方面决定了?”他打断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的波澜,“决定因为几句没来由的话,因为你自己想象的‘可能’存在的风险,就退回‘普通朋友’的位置,甚至准备连朋友都不做了?”
“我不是单方面决定!”闻朝也提高了声音,带着连日来的压抑和委屈,“我是在考虑现实!你这次受伤,医院外面有多少镜头?如果被他们拍到我出现在那里,会怎么写?会不会影响你养伤?会不会给你和你的团队添乱?这些不就是‘风势’吗?老喇嘛说的也许不对,但这种‘风险’是实实在在存在的!沈淮时,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电话两端都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沈淮时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疲惫,“闻朝,我是在这个圈子里。我有团队,有应对危机的经验,有必须承担的压力。这些是我的事,是我选择这条路就必须面对的。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脆弱到需要别人,尤其是你用远离的方式来‘保护’。”
他字字清晰,“如果因为怕所谓的‘连累’,就要切断所有让我觉得真实和放松的联系,那这光,这星途,还有什么意思?”
闻朝说不出话。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仰起头,用力眨回去。
“这次只是意外,是剧组安全排查的疏忽。”他继续说,语气笃定,“跟你,跟任何玄虚的预言,都没有关系。你明白吗?”
她明白。理智上她都明白。可情感上,那种害怕成为“负累”、害怕因为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不慎而让他陷入困境的恐惧,已经深植心底。
“沈淮时,”她声音哽咽,“我只是……赌不起。”
任何可能伤害到他的概率,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她也赌不起。
这一次,沉默的人换成了他。长久的寂静,只有电流声证明通话还未中断。
就在闻朝以为他已经无话可说时,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一字一句,敲进她耳膜:“闻朝,如果我说,我赌得起呢?”
她愣住了。
“如果我说,那些‘风势’,那些‘风险’,我愿意承担呢?”他慢慢地说,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如果我说,对我来说,‘靠近’的温暖,远比‘远离’的安全,更值得呢?”
晚风骤停。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静止。远处的车流声、图书馆隐约的人语,都褪去。只有他这句话,在她空旷的心原上反复回荡,激起惊涛骇浪。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似乎轻轻吸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好好想想。也给我点时间养好胳膊。”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
“别怕,闻朝。”
“风来了,我们一起扛。”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闻朝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露台栏杆,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暮色彻底吞没天际,校园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她颤抖的肩头投下模糊光影。
远处,图书馆的轮廓静静矗立在深蓝的夜幕下,窗口透出无数温暖而稳定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