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朝在黑暗里眨了眨眼,“不全信。但他说对了一点,有些相遇,可能真的只该是一程。”
“可万一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风势’呢?”宋枝不甘心。
“我在乎。”闻朝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果他因为我,哪怕多承受一丝没必要的压力和风险……”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明白白。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她依然跟着宋枝和陆易安走,看雅鲁藏布江的滔滔江水,在海拔五千米的垭口挂上经幡,在牧民家里喝滚烫的酥油茶。
她拍了很多照片,甚至学着宋枝的样子,在风里大声喊过。只是那笑意总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未曾真正抵达眼底。
直到回程前夜,在民宿顶楼的天台。远处布达拉宫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剪影,近处的街道灯火疏落。陆易安被宋枝拉下去买纪念品,只剩闻朝一个人,裹着披肩,看着拉萨的夜。
手机震了一下。沈淮时的名字跳出来。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才点开。
是一张照片。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立在显然是片场临时搭建的街景里,光晕昏黄。下面跟着一行字:【刚布完景,看到这盏灯,又想到你那个。旅行顺利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象他可能在休息间隙,站在凌乱的器材和人群中,拍下这盏与他巨星身份毫不相称的普通路灯。心里那点刻意压下去的涩意,忽然翻涌得更厉害。
她没回照片。打了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发了很简短的一句:【明天返程了。一切都好。】
发送成功。她几乎立刻按熄了屏幕,像是怕自己后悔。将手机塞进口袋,夜风迎面吹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寒意。
几乎同时,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来电。他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闻朝盯着那两个字,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撞。铃声固执地响着,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她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喂?”
那边背景有些嘈杂,很快安静下来,像是他走到了僻静处。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倦意,却依然清晰入耳,“怎么只回一句?照片没收到?”
“收到了。”闻朝靠着天台冰凉的栏杆,望向远处深紫色的天幕,“很好看。”
“是吗。”沈淮时顿了顿,“你那边风很大?”
“嗯,在天台。”
短暂的沉默。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他那边偶尔极遥远的一声模糊人语。
“闻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语气里褪去了随意,多了点认真,“你这两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心里一跳,“怎么这么问?”
“感觉。”他言简意赅,“字里行间。以前你发消息,不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敏锐。
闻朝握紧了手机,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她几乎要冲口而出那场占卜,那些关于“逆风”和“伤损”的预言,那些盘旋不去的忧虑。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说?说我怕靠近你会害了你?这听起来多么自以为是,又多么……像一种越界的试探。
“没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虚假,“就是有点累了,高原反应吧。”
沈淮时没立刻接话。过了几秒,他才说:“回去好好休息。”
“好。”
又是沉默。但这次他没有挂断的意思。闻朝也没挂。他们就这样,隔着一根电话线,听着彼此那里不同的风声。
“闻朝。”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更低,几乎融进风里,“别想太多。”
她鼻尖忽然一酸,用力眨了眨眼。“……嗯。”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好。”
通话结束。忙音传来。闻朝握着发烫的手机,慢慢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和臂弯里。天台的风呼啸着卷过,吹散了眼角那一点点未成形的湿意。
他察觉了。但他什么也没追问,只是让她别想太多,注意安全。这或许就是他所能给予的,最妥帖的“普通朋友”的距离。
也好。
回到房间,宋枝和陆易安已经回来了,正分拣着一堆小玩意。看到闻朝微红的眼眶,宋枝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递给她一杯热水。
“收拾东西吧,”闻朝接过水杯,扯出一个笑,“明天要赶早班机。”
————
飞机冲上云霄,离开这片离天空最近的土地。舷窗外,雪山连绵,云海翻腾,壮观得令人失语。闻朝靠着窗,看着这片她曾为之惊叹的天地在脚下渐渐缩小、模糊,最终被云层覆盖。
她想起大昭寺前蒸腾的日光,想起老喇嘛清澈平静的眼睛,想起那支暗红色的旧竹签。想起天台上那通短暂而无声拉扯的电话。
有些相遇,或许真的就像掠过高山的流云。交汇时投下惊心动魄的影子,分开后,天空了无痕迹,各自飘向命定的远方。
她闭上眼睛,将毛毯拉高了一些。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窗外是恒定刺目的阳光,再无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