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送出去。
她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起。
他没有回复。
闻朝也不在意。她收起手机,将脸贴近冰冷的玻璃窗,呵出一小片白雾,静静地隔着窗户看向外面的这场雪。
考试结束了,但人生的答卷,还远远没有写完。
她和他的故事,也像这场不知何时会停的大雪,安静地、持续地、落向未知的远方。
雪下了整整一夜。
清晨,闻朝被窗外格外明亮的反光晃醒。她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已是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宋枝顶着一头乱发,抱着毯子窝在沙发里,对着手机屏幕发呆,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懵懂。
陆易安已经洗漱完毕,正在厨房煮咖啡,香气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早。”闻朝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早……”宋枝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把脸埋进毯子,“头好痛……我昨晚是不是又断片了?”
“没有,你只是把《病理学》当歌唱了三遍。”陆易安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语气平淡地陈述。
宋枝哀嚎一声,彻底缩进毯子里。
闻朝接过陆易安递来的咖啡,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熨帖着肠胃,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残余的倦意。考后的空虚感,像这满世界的雪,安静,庞大,无所不在。
沈淮时的对话框依旧沉寂,停留在昨晚她发出的那条“郑州也在下雪”之后。
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释然。也许两者都有。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失重状态。不用再早起背书,不用再掐着时间刷题,不用再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焦虑。时间一下子多出了大把,却不知道该用来做什么。
宋枝拉着她和陆易安去逛街、看电影、吃各种“备考期间严禁碰触”的垃圾食品,试图用喧嚣填满空虚。陆易安则开始整理这半年的资料和书籍,分门别类,准备打包带走或处理掉,行动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告别。
闻朝也跟着她们一起,逛街时试衣服心不在焉,看电影时盯着屏幕出神,吃东西也尝不出太多味道。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飘向那座被白雪覆盖的北京城,飘向某个可能也在看雪、也可能早已投入新工作的人。
等待成绩的日子,比备考本身更煎熬。那是一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焦虑。明明已经交了卷,命运却攥在别人手里。
一周后,《骤雪止》正式全国公映。
首日票房破亿,口碑持续走高。社交媒体上,关于剧情、演技、台词、的讨论铺天盖地。
作为编剧和原著作者,闻朝的名字被提及的频率也高了起来。一些专业的影评人称赞剧本扎实,人物弧光完整,情感细腻动人。也有不少观众在社交平台分享观后感,艾特她,表达对角色的喜爱和对故事的共鸣。
宋枝和陆易安撺掇她一起去看。她们选了工作日的一个下午场,影院里人不多。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和故事在大银幕上鲜活起来,听着耳边观众压抑的抽泣和会意的轻笑,闻朝的心情复杂难言。
这确实是她想要呈现的故事,是她倾注了心血和情感的“城池”。
沈淮时的表演无可挑剔,他将顾嘉言的骄傲、脆弱、固执与温柔刻画得入木三分,许多场戏甚至超越了她最初的想象。
当电影结尾,顾嘉言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悄然停止的飘雪,露出那个平静到近乎释然的微笑时,闻朝的眼底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灯光亮起,片尾曲缓缓流淌。观众陆续离场。宋枝红着眼睛,一边擤鼻涕一边说:“不行了,我得二刷!沈淮时最后那个眼神,杀我!”
陆易安也轻声说:“拍得很好。朝朝,你的剧本立了大功。”
闻朝只是默默坐着,直到清洁阿姨进来打扫,才起身离开。
走出影院,傍晚的阳光有些刺眼。宋枝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剧情,闻朝却有些沉默。她拿出手机,点开微博。私信和点赞数量激增,大部分是善意的讨论和鼓励。她粗略翻了翻,没有回复。
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沈淮时的微博主页。最新一条是关于电影上映的宣传,转发和评论量惊人。再往下翻,是他近期各地路演的碎片记录,有工作照,有和粉丝的合影,有城市的夜景。每一条都透着忙碌和……一种职业性的完美。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因为一部共同作品的诞生和成功而缩短,反而在这种公开的、被无数人审视的对比中,显得更加清晰和遥远。
他是活在聚光灯和话题中心的巨星。而她,只是一个名字偶尔被提及的幕后创作者,一个等待考研成绩的普通学生。
心底那片雪原,似乎又冷了几分。
回到家,闻朝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几封新的工作邀约,有出版社的,有其他影视公司的,措辞都很客气,看中了她因《骤雪止》而提升的知名度。她一封封仔细看过,却没有立刻回复的冲动。
她知道,自己需要时间。需要等一个结果,也需要想清楚,接下来到底要往哪里走。
又过了几天,一个平静的午后,闻朝刚刚睡醒,昨晚她写了新书的大纲,很晚才睡。
刚打开房门,便看到客厅坐着的两眼通红的两个人。
“这是......怎么了?”闻朝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们,语气中是难得的颤抖,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你们......”
“朝朝!出来了!成绩出来了!!”宋枝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陆易安在旁边坐着,并不难看得出她的激动。
闻朝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你们……查到了?”
“查到了!我们都查到了!你快查你的!”宋枝语无伦次,“我的天,我居然过线了!虽然分不高!易安也是!她分数好高!朝朝你快查!”
闻朝坐在沙发上,手指颤抖着输入网址、准考证号、身份证号。网页加载得异常缓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页面跳转。
总分,政治,英语,专业课一,专业课二……一串数字映入眼帘。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大脑一片空白,然后,缓慢地开始运转,与记忆中的历年分数线进行比对。
一遍,两遍,三遍。
过了。
不仅过了,分数比她预估的还要高出一截。尤其是专业课,几乎接近满分。
宋枝和陆易安探过头,看着手机屏幕里那鲜亮的分数,两个人顿了顿。
下一秒,宋枝的尖叫几乎要冲破公寓:“啊啊啊啊啊!!闻朝你是个什么神仙!!这分数!稳了!北大稳了!!我们三个!都过了!!!”
陆易安伸手抱了抱闻朝,声音颤抖,“朝朝,我们都过了,我们都考上了。”
巨大的喜悦淹没了闻朝,让她一时间说不出话,只是看着网页上属于自己的分数,她的眼眶一阵阵发热。
这半年的所有艰辛、焦虑、迷茫,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意义。
就在这时,手机又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微信,单独发来的。
发信人:沈淮时。
闻朝的心跳,在狂喜的浪潮中,又突兀地多跳了一拍。
她点开。
沈淮时发来的,依旧不是文字。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本摊开的书。看封面和排版,是一本很老的、品相很好的外文诗集。书页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整洁。照片的焦点,落在其中一页的一行诗句上。诗句是手写体的英文,字迹优美而古老。
闻朝英文不错,她轻轻念出那行诗:
“After the final snowflake, the sky begins to clear.”
(最后一片雪花落下后,天空开始放晴。)
诗句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似乎是译者或读者留下的手写中文批注,字迹清峻,她认得:“骤雪止,天初霁。”
照片下面,跟着他简短的话。
沈淮时:【恭喜。天晴了。】
闻朝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诗,看着那句“骤雪止,天初霁”,还有最后那三个字“恭喜。天晴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情绪,在那一瞬间,仿佛都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