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闻朝不要。
她不要这份“特殊”。她要把自己放回那数以万计的、普通的“观众”之中,去经历同样的焦灼、期待和不确定性。
她要那份凭自己本事“抢”来的资格。
这很傻。在这个圈子里,简直傻得有点天真,有点不合时宜。
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淮时却觉得,这份“傻气”,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毫无预兆地冲刷过他早已被各种规则和算计浸染得有些麻木的心。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闻朝几乎以为他生气了,或者觉得她不可理喻。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而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真切的愉悦的笑声。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摇了摇头。
“闻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眼神却格外认真,“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闻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持。
沈淮时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他重新看向那个素白的信封,伸手将它拿了起来,没有收回,而是轻轻放在了闻朝手边那本聂鲁达诗集上。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我尊重你的选择。票,我收回。”
闻朝心里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但下一秒,沈淮时的话又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过,”他话锋一转,嘴角又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点促狭的弧度,“作为被你拒绝‘特殊照顾’的补偿……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抢到了票——”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她。
“不管抢到的是什么位置,哪怕是山顶最后一排。”他眼里闪着光,“演唱会结束后,我在后台等你,带你去吃夜宵。不是应酬,就……单纯吃个饭。这个‘补偿’,总可以接受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却又巧妙地留给了她回旋的余地。
闻朝看着他,看着那双含着笑意、却又深邃得仿佛能看进人心底的眼睛。拒绝的话再次在舌尖打转,却失去了刚才的力度。
沈淮时那句“演唱会结束后,我在后台等你。带你去吃夜宵”落下后,空气里便浮动着一种微妙的寂静。
闻朝的目光落在那本聂鲁达诗集上,素白信封的痕迹早已不在,但那句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将那纸捻得微微发皱。
沈淮时也没有催她回答。他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放松,目光却依然停留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看着她长睫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看着她微微抿紧又松开的唇线。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也很好。比之前赶场似的拍摄,比无数个需要戴上得体面具的场合,都好。
打破这片宁静的,是许安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他手里拿着沈淮时的外套,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几步外的书架旁,目光询问地望过来。
沈淮时抬腕看了看表,眉头下意识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站起身,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得走了。”他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歉意,“晚上还有个会要开,得赶回昆明飞北京。”
闻朝这才抬起头,眼神里的茫然迅速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嗯,工作要紧。”她也站起身,语气自然。
沈淮时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片刻,最终还是只说了句:“自己在大理,注意安全。”顿了顿,又补充,“复习别太拼,劳逸结合。”
很平常的嘱咐,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有了种不一样的温度。
“你也是,”闻朝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轻而稳,“演唱会筹备……别太累。”
沈淮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他接过许安递来的外套,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里。
转身离开前,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要把此刻的情景刻进去。
“闻朝,”他忽然又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眼。
“抢票加油。”他嘴角勾起,那笑容里有调侃,有鼓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等着看,你能不能‘堂堂正正’地坐到我的观众席里。”
说完,他没再停留,转身和许安一起,很快消失在书店门口。风铃最后一次为他响起,叮咚声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渐渐消散。
闻朝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缓缓坐回沙发里。身体陷进柔软的皮质中,刚才绷着的那股劲儿忽然就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却又异常清晰的疲惫感。
她伸手拿过那本聂鲁达,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扫过那句“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轻轻翻了过去。
“都怪自己逞口头之快……”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揉了揉眉心。但说归说,心里却并不后悔。那是她的坚持,她不想模糊掉。
不过,单打独斗显然不明智。她立刻想起了自己强大的“后援团”,宋枝和陆易安。闺蜜是用来干嘛的?不就是在这种关键时刻,薅来当“抢票牛马”的吗!
她立刻拿出手机,找到宋枝的微信,一个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医院走廊。
“喂?朝朝?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想我啦?”宋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
“枝枝,有件大事需要你支援!”闻朝开门见山。
“说!上刀山下火海,姐妹为你两肋插刀!”宋枝豪气干云。
“倒也不用那么夸张……”闻朝把沈淮时演唱会的事情简单说了,重点强调了自己拒绝了赠票、决定靠实力抢票的“壮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宋枝的咆哮几乎要冲破听筒,震得闻朝不得不再次把手机拿远:
“闻朝你是不是备考把脑子备瓦特了?!啊?!他!沈淮时!亲自!要给你留内场最好位置的票!你!不要!你非要自己去抢那堪比春运的票?!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啊?!啊?!挂号了吗?!需要我给你介绍我们医院精神科最好的大夫吗?!!”
闻朝等她那阵“狮吼功”过去,才把手机贴回耳边,揉了揉饱受摧残的耳朵,小声但坚定地解释:“哎呀,你不懂……这不一样。我就是想……”
“你想什么?你想体验民间疾苦?你想证明你作为粉丝爱得深沉?你知不知道现在黄牛把他演唱会前排票炒到多高了?你钱多烧得慌是吧?”宋枝还在气头上,连珠炮似地发问。
闻朝知道跟此刻的宋枝讲不通她那点“执念”,只好采取怀柔政策,放软了声音,“好枝枝,我知道你最好啦……你就帮帮我嘛,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到时候我叫上易安,统一指挥,好不好?抢到了我请你们吃大餐!全程VIP待遇!”
或许是“大餐”和“VIP待遇”打动了正在啃食堂的宋医生,又或许是听出了闻朝语气里的认真和坚持,宋枝终于哼哼唧唧地妥协了,“……行吧行吧,服了你了。到时候把具体开票时间、平台、链接都发群里。我尽量调个班……不过先说好,抢不到可别怪我,也别后悔没要赠票!”
“不怪你不怪你,不后悔!”闻朝连忙保证。
挂了电话,她轻轻舒了口气。有了援军,心里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