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挽起袖子,接水,浸湿抹布,开始慢条斯理地打扫。擦拭书桌、椅背、衣柜表面,清洗床单被套,将行李箱里带回来的、带着北京气息的衣物,一件件抖开,挂进满是樟脑丸味道的衣柜。
傍晚时分,室友陆续回来,见到她都惊喜地围过来。
“朝朝回来啦!”
“北京好玩吗?拍戏是不是特有意思?”
“累坏了吧?看你瘦了。”
七嘴八舌的问候,带着未经世事的单纯热情。
闻朝笑着——回答,避重就轻。她们好奇的是光鲜的“剧组生活”,对那之下的暗流汹涌并无概念,也无须知道。
夜里,室友们都已睡下,只有她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一小圈温暖的光晕。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地亮起,自动恢复的页面不再是《骤雪止》任何一个熟悉的剧本文档,而是一片空白的新建页面。
光标在纯白的背景上,一下,一下,规律地闪烁着,像一颗等待被填充的、沉默的心脏。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手指放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第一个字。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沈淮时在消防通道里说“生病的时候”侧脸落下的阴影,陈导拍在她肩上的重重一按,桑华亮晶晶的眼睛,宋枝和陆易安在机场安检口回头的挥手……
所有这些,像被打碎的万花筒碎片,色彩斑斓,却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可以向人言说的故事。
最终,她只是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北京·春”。
然后,她关掉了文档,点开了教务系统,开始查询落下的课程安排和需要补交的作业。
现实的生活,带着它不容置疑的惯性,重新将她拉回轨道。
第二天,她去系里销假,见了导师。
导师是个温和的中年学者,对她这段“社会实践”表示了理解,但话锋一转,便落到了她落下的课程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上。
“闻朝,你的基础好,但缺了这么多课,得抓紧补上。”导师推了推眼镜,“还有,你之前提过想申请的那个创作扶持项目,截止日期也快到了。剧本大纲有了吗?”
闻朝这才猛地想起,在去北京之前,她确实计划申请一个青年编剧的扶持计划,还初步构思了一个关于老街改造与人间烟火的故事。那构思如今想来,竟有些遥远和稚嫩了。
“还在完善。”她只能这样回答。
“抓紧时间。”导师点点头,“生活体验是好事,但最终还是要落到创作上。别让这段经历,只停留在经历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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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八的闹钟,堆积的课程作业,导师反复催问的论文方向……曾经令她头痛的校园日常,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重新填满了她的时间表。
一切好像都回到了最初的样子。上课,图书馆,食堂,宿舍。简单,规律,甚至有些重复到令人麻木。
尽管有时候,冗长的课堂、枯燥的文献、还有同龄人关于考研就业的焦虑议论,会让她感到一阵熟悉的厌倦,忍不住在心里小声抱怨。
但奇异地,那段在北京经历的、充满了不确定性与高压的“乌托邦”般的日子,如今回想起来,竟成了缓解当下平淡生活中偶尔泛起的小烦躁的一剂良药。
对比之下,此刻的“枯燥”也显出一种安稳的珍贵。
和那个遥远如星辰、却又曾短暂地并肩同行过的人,有过这样一场深刻交集,对她而言,便已经像是命运额外馈赠的、足够回味许久的篇章了。
每每宋枝或陆易安在视频或微信里,旁敲侧击或直接发问“你们后来联系过吗?”“他有没有说什么?”时,闻朝总是语塞。
她不知道该如何描述现在这种状态。没有联系,但似乎又并非全然断联;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未曾真正言明。
她只能摇摇头,或者含糊地答一句“就那样,没有后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生活的主旋律还是要继续向前流淌的,她只能学着将那段插曲妥善安放,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承诺都没有交换过的样子,
大约一周后,她收到了一个从北京寄来的快递。不大的纸盒,寄件人信息只简单打印着“《骤雪止》剧组”。
她拆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份装订整齐的、带有最终修改标注的完整剧本;一张全体工作人员的杀青大合影,照片上大家笑得灿烂,沈淮时站在陈导旁边,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还有一枚小小的、金属质感的雪花书签,背面刻着“骤雪止于春日”的手写体字样,字迹清峻,她认得,是沈淮时的笔迹。
没有附信,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闻朝拿起那枚雪花书签,冰冷的金属触感在指尖蔓延。她翻到背面,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刻字,仿佛能感受到刻写时细微的力道。
“骤雪止于春日”。
是剧中顾嘉言最后一句台词的变体,也是他对命运、对苦难的一种释然与期许。
她将书签夹进了正在看的一本专业书里。那冰凉的触感,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锚点,将她飘忽的思绪,轻轻地、稳固地,定在了某个地方。
然后,她打开那份最终剧本,翻到自己反复修改过的、顾嘉言在卫生间的那场独角戏。页面边缘空白处,不知是谁用铅笔极轻地写了一个字:
“懂”。
字迹有些潦草,力透纸背。
闻朝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缓缓地,合上了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