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度九。”闻朝替他回答,语气没有起伏,“你现在的状态,别说拍那场需要高度集中和体力的朝堂戏,就是站起来走两步都可能晕倒。”
“我可以……”沈淮时试图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几乎破碎。
“你不可以。”闻朝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冰冷的刀,斩断他所有逞强的借口,“顾嘉言可以扛着伤病走向公众,走到所有人面前,那是戏剧。但你是沈淮时,你是演员,你的身体是你诠释角色的工具,不是用来消耗殆尽的燃料。工具坏了,戏怎么拍?”
她的话直白而残酷,没有丝毫温情脉脉的安慰。陈导在一旁听得眉头一跳,许安更是屏住了呼吸。
沈淮时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眼中那点执拗的亮光剧烈地闪烁着,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被彻底揭穿后的狼狈与不甘。
“戏不能停……”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戏不会停。”闻朝依旧蹲在那里,仰视着他,目光没有丝毫退让,“陈导在这里,整个剧组在这里,剧本在这里。你倒下了,戏才会真的停。”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加字字清晰,“沈淮时,你之前说过,答案在作品里。你现在把自己耗干了,倒在半路上,那个‘答案’还怎么交出来?你让顾嘉言怎么‘站’起来?你让粉丝怎么安心?她们为你做的那些怎么还回来?”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淮时强撑的心房上。他眼中的执拗和亮光,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然后,一点点地,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说中心事后,无力反驳的颓然。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烧灼后的灰烬般的平静。
“……那场戏,”他哑声问,目光却不再看她,而是投向虚空,“怎么办?”
闻朝站起身,转向陈导,“陈导,那场戏,能不能调整一下拍摄顺序?或者,先拍不需要沈老师正面特写的部分,比如众人的反应镜头,或者空镜过渡?等他退烧,体力稍微恢复一些,再补拍他的正面戏份。”
陈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场面调度可以拆分。先拍其他部分,问题不大。”他看向沈淮时,语气严肃,“淮时,闻朝说得对。你现在必须休息,接受治疗。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沈淮时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久到众人都以为他又要固执己见时,他终于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微不可察,却仿佛用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许安,”杨露立刻上前,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快,联系医生,准备车,马上去医院。”
许安连忙应声,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闻朝后退一步,将空间让给忙碌起来的杨露和许安。她看着沈淮时被搀扶起来,他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身体因为不适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在他被扶着经过她身边时,他忽然极其艰难地,微微侧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向她。
那眼神依旧涣散,带着高烧的迷茫,但闻朝却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执拗和抗拒,只剩下一片沉重的、近乎依赖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歉意?或者说,是感谢?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那样看了她一眼,很短的一眼。
然后,就被杨露和许安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慢慢走出了休息室。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闻朝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宋枝和陆易安推门进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
“没事吧?”宋枝担忧地问。
闻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我没事。他……去医院了。”
“你刚才……真够狠的。”陆易安看着她,眼神复杂,“但说得对。那种时候,安慰和讲道理都没用,就得把最坏的结果摔在他面前。”
闻朝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刚才又何尝不是提着一口气,在赌?赌他对作品的执着,赌他那份超乎常人的责任心,赌他对粉丝的爱意和愧疚,也赌……他们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却又真实存在的默契与懂得。
所幸,她赌赢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黯淡的灰白。
新的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只是计划,不得不再次为现实让路。
但至少,最坏的情况,暂时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