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全场,有时会与闻朝的视线有短暂的交汇,平静无波,又仿佛含着只有彼此才懂的、关于下午那块排骨的隐秘暗码。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不知谁起哄,说今天是愚人节,不能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了,必须有人“牺牲”一下,玩点刺激的。
“真心话大冒险!老掉牙但永不过时!”副导演张礼举着酒杯喊。
一片附和声。
闻朝下意识想躲开,却被旁边的桑华拉住,“朝朝别躲!都得玩!”
一个空啤酒瓶放在了桌子中央。
第一轮,瓶口缓缓指向了灯光师。
他选了大冒险,被要求跑到门口对路过的第一个人大声喊“我是光之巨人”。在一片哄笑声中,他红着脸照做了,回来时带回一脸懵的路人惊愕表情包。
游戏继续,气氛越来越放松,玩笑的尺度也稍稍放开。
闻朝暗自祈祷别转到自己,可偏偏,几轮之后,细长的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她。
“哇哦!闻编!”众人起哄。
闻朝感到头皮微微发麻,“我……选真心话吧。”
大冒险太不可控。
提问权落在了坐在她对角的摄影指导手里,一个性格爽朗的大哥。他摸着下巴,眼睛在闻朝和桌上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状似无意地,目光在沈淮时那边停留了一瞬,咧开嘴笑了。
“闻编,咱们剧组帅哥美女这么多,合作这几个月,”他拖长了调子,问题直奔最俗套却也最让人紧张的方向,“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对戏里或者戏外的某位,产生过超出工作关系的好感啊?”
问题一出,包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的起哄声。
这种问题,在愚人节的掩护下,既刺激又留有余地。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闻朝身上,带着善意的、看好戏的期待。
闻朝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沈淮时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隔着酒杯和餐盘,隔着缭绕的些许烟雾,沉静而难以忽视。
戏里?戏外?这问题像一把钝刀,剖开她小心维持的平静。她可以撒谎,用一个“没有”轻松化解,在愚人节的喧闹中一笑而过。
可她想起午后他吃下那块排骨时低垂的眼睫,想起那晚温热的粥和带有私心的歌词,想起无数个他沉浸于角色时,那让她移不开目光的专注侧影。
悬而未决太久了。
包厢里的起哄声渐渐低下去,大家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导演陈序也笑眯眯地看着,仿佛这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闻朝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正对着她的瓶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穿透逐渐安静下来的空气,“有。”
短短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喔——!!!”短暂的寂静后,更大的起哄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众人兴奋地追问:“谁啊谁啊?”
“闻编快说!是戏里的演员还是戏外的哪位同仁?”
闻朝却不再回答了。她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沉默将所有的追问和探寻都挡在外面,唯独留下了那个“有”字。
她的余光能看到,沈淮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深了,像暮色中的湖。
游戏还在继续,但之后的环节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别样的意味。
众人看向闻朝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玩味,偶尔也会偷偷瞟向沈淮时。
毕竟,剧组里最受人欢迎的优秀男性,毋庸置疑是他。
而沈淮时,始终保持着那副沉静的姿态,只是参与对话的频率似乎更低了些。
聚餐在晚上九点多结束。大家互相道别。
闻朝随着人流出包厢,晚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稍稍降下些许。刚才那一刹那的冲动,此刻化作绵密的心跳,鼓噪在耳膜。
她指尖摸到背包侧袋里那个毛茸茸的、桑华下午悄悄塞给她的兔子钥匙扣,还记得桑华凑近她,促狭地笑着说:“愚人节小礼物!和沈老师那个杯子配套哦!”
她拿出钥匙扣,冰凉的金属钥匙和软绒的兔子耳朵形成奇妙的触感。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枝的消息轰炸:【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愚人节告白大作战成功了吗?!快汇报战况!(抓狂)】
闻翘着嘴角,指尖在屏幕上轻快跳动,回复:【算是告白。】
几乎就在下一秒,宋枝的电话就打了进来,铃声在寂静的电梯里显得格外突兀。
闻朝翘着嘴角,没有立刻接起。她知道电话那头会是怎样一番激动的盘问和尖叫。
电梯“叮”一声到达楼层。门开,她踏进走廊温暖的光线里,这才不紧不慢地,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果然传来了宋枝压抑不住兴奋、几乎要冲破听筒的声音:“闻朝!快!给!我!从!实!招!来!一个字都不许漏!!!”
闻朝听着好友咋咋呼呼的声音,走过安静的走廊,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温暖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走进屋,关上门,将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所有的悬而未决都留在身后这个特别的、属于愚人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