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几乎淹没在键盘声中,随即对着麦克风,用一种平淡却莫名挑衅的语气说:“兄弟们,我再去跟他1v1一把。”
说完,根本不等队友反应,角色已然脱离安全位置,如同精准的刺客,朝着预判的路径切去。十秒后,系统提示再次响起单杀公告。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简洁地吐出三个字:“牛牛牛。”
不知是夸自己,还是夸对手头铁,或者只是抒发一下胜利的快意。
他瞥了一眼旁边监控弹幕的副屏,看着那些疯狂滚动的、激动无比的留言,稍稍往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和一丝玩笑般的“嫌弃”,“有点过于吵闹了。”
【你吵到我的眼睛了!(指弹幕)】
【是谁引起的喧嚣啊喂!】
【就吵就吵!】
弹幕立刻“叛逆”地回应。
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之后,结算界面弹出。
沈淮时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屏幕上好友申请那一栏不断跳出的红色数字提示,显然有不少同局玩家发送了申请。
他摇了摇头,对着镜头,用那种一本正经说瞎话的语气快速说道:“兄弟们别加我好友了。”
顿了顿,他眼里闪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狡黠,又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仿佛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我ID叫danking。”
【???】
【??????】
【《danking》】
【我信了你的邪!】
【又开始忽悠人了是吧!】
【danking:你清高!】
【甩锅侠是吧!】
【举报了,主播恶意冒用他人ID(狗头)】
弹幕瞬间被问号和“揭穿”刷满,气氛欢乐异常。
他不再理会弹幕的“声讨”,嘴角噙着那抹未散的笑意,目光重新投向游戏队列。短暂的休息结束,新一轮的对局即将开始。修长的手指重新覆上键盘,低声说:“好了,继续。”
——
沈淮时直播结束后,起来接热水喝时,刚好接到了来自家里的电话。站在净饮机前,他一手按下按钮,一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
热气氤氲着缠上玻璃杯内壁,那浅淡升起的雾气模糊了杯壁,同时也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安静地站着,额前几缕被室内暖气熏得微潮的碎发垂落,沾在光滑的额角。
“淮时,工作结束了吗?”父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是刻意压低的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沈淮时这才回神,看见水已满溢,指尖按下停止键。他转过身,侧身轻轻靠着桌台,微哑的嗓音里揉进了显而易见的疲惫,“刚结束,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父亲似乎在斟酌词句,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些微不易察觉的、年长者特有的迟疑与期待,“淮时,你今年回家过年吗?”
回家过年?
四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心湖,漾开一圈迟来的涟漪。
沈淮时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传来的暖意与心头蓦然涌上的恍然交织。
可是……
“还不确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这几天还有国外的行程。”
大脑飞速运转,航班、时差、工作安排、可能的延误……
无数碎片在脑海里碰撞,时间像被拉紧的弦。
他停顿了一下,眼睫低垂,目光落在杯中那片被水汽晕染得光怪陆离的倒影上,声音放得很轻,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承诺,“我尽量吧……应该赶得到。”
听筒里传来父亲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那细微的声响,却让沈淮时心头微微一紧。
“好,好……尽量就行,工作要紧。”父亲连忙说道,停顿了几秒,那熟悉的、带着泥土般朴实温度的叮嘱再次响起,“你在外面,别太累着自己。吃好睡好,多穿点……我和你妈妈在家等你。”
“嗯,我知道。”沈淮时应着,喉结轻轻滚动。杯壁的热度透过掌心蔓延,却驱不散心头某处突然泛起的细微的酸涩。
他忽然想起什么,借着这个话题问道:“爷爷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定期体检还记得去吗?”
“他们好着呢!”提起祖父母,父亲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些,“体检报告都看了,指标比有些年轻人都稳当。精神头也足,每天公园溜达,跟你妈学用手机刷视频,乐呵得很。”
只是,这轻快里很快又掺入一丝无奈的笑意,以及更深沉的挂念,“就是啊……老念叨你。电视上一晃过你的影子,就指着说‘我孙子’;掰着指头算你多久没回来了,老问:‘淮时今年,回不回来过年啊?’”
父亲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家常的、絮叨的笑意,可每个字落在沈淮时耳中,都仿佛带着具体的重量。
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室内很安静,只能听得见电话里轻飘飘的电流声,以及自己的心跳。沈淮时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杯壁上的雾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光滑的玻璃滑下,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跟他们说,”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软,几乎带着哄劝的意味,“我尽量,真的尽量。这边一结束,马上就买票。”
“诶,好,好。”父亲连声应着,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反复念叨,“你忙,你先忙。家里一切都好,别担心。”
通话结束,忙音响起。
沈淮时却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光滑的台面上投下模糊而斑斓的光块。
方才直播间里的喧嚣、胜利的快意、与弹幕互动的狡黠,此刻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只有父亲那句“老问:‘淮时今年,回不回来过年啊?’”无比清晰,在耳边反复回荡,带着老人特有的、绵长而固执的期盼。
他仰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温水滑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深夜的疲惫和喉咙的干涩,却抚不平心头那点骤然被勾起的、名为“归家”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