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
网游《熵增定律》内。
天边,太阳渐渐西沉,为“东京私立医院”的牌匾镀上了一层亮金。
晚风穿过住院大楼的窗户,撩起宿傩的发丝。
他四目微阖,四臂抱起,尽管是坐在再简陋不过的走廊长椅上,却将它坐出了神轿的气场。
里梅侍奉在诅咒之王的身旁,表情一如他当年做大神官时冷淡,只在听到脚边的哈欠声时,才略微蹙眉。
“哈呼……”里梅的脚边,粗壮的锁链打包捆起四只特级咒灵,真人、漏瑚、花御、陀艮,个个都打着瞌睡。
一只蚂蚁爬上花御的手臂,万蹲在一旁,颇有兴致地观察。
走廊窗侧这边,岁月静好,但靠病房一侧,那可是相当热闹。
末伽梨用力揪住羂索的耳朵,向下扯着,一双怒眼瞪得他只得谄笑。
“羂索,我真该把你的嘴缝起来!都怪你嘴快,这下好啦,尽让悠仁他们烦恼些没必要的事!”
“哎呀!”羂索被她扯得略微弯腰,眼角给疼得飚出泪花,“这、这——这般巧合、那般趣事——末伽梨,你若要我摁捺,的确非得将我的嘴缝起来不可……”
末伽梨头痛地叹息一声,扭头瞥了眼一旁的少年咒术师们。
钉崎野蔷薇是他们之中状态最好的,却也眉头紧锁,紧盯着对面的伏黑阳菜和甚尔。
而另几位,处于暴风中心的虎杖悠仁、伏黑惠、伏黑津美纪、吉野顺平,个个脸色发白。
伏黑津美纪不敢置信地看着伏黑阳菜。
“妈妈,你骗人的吧?我的生母,是你的双胞胎妹妹?还说,在我出生后不久,她就被虎杖的妈妈杀死了……”
虎杖头晕目眩,不得不扶靠着墙:“我的妈妈,怎么会是诅咒师,以委托杀人为职业……不仅杀了伏黑姐姐的亲生父母,还有、顺平的爸爸……”
虎杖看向吉野顺平,他嘴唇颤抖,摇着头:“妈妈总说爸爸是警察,在我出生的前夜,因公殉职。但是,那个公务,怎么会是、追捕虎杖的妈妈……”
伏黑阳菜望着吉野顺平:“你父亲吉野直辉是值得我全部尊敬的好警察。最后的最后,他向我传递了虎杖香织的情报,让我和千春得以更新暗杀委托,帮妹妹和朋友报仇。”
“暗杀委托,双向匿名。”伏黑惠咬了下嘴唇,死死盯着伏黑甚尔,“好巧不巧,接下了那个任务的,居然就是你,我的、父亲……”
“是很巧。”伏黑甚尔平静回视他的儿子,“琉璃生下你以后,产后大出血,我急需那笔钱,目标坐标刚巧就在医院附近。我只花半小时就完成任务赶回来了,但是……”他顿了下,“就在我杀死虎杖香织时,琉璃没挺过来。”
羂索兴致盎然地补充道:“伏黑甚尔杀死虎杖香织时,她正怀着悠仁。悠仁本来活不下来,但我刚好路过,一时兴起,就换脑进去,生下了虎杖。”
他说着说着,眼睛大放光彩,丝毫不顾末伽梨正在狠揪他的耳朵:“真有趣!父母辈有着那样复杂的纠葛,而他们的孩子们——却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遇,并成为了朋友!”
迄今为止的现实,被往事推翻,像拼图那般,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孩子们的表情越发痛苦,而末伽梨用力揪着羂索的耳朵,几乎要把这没用的装饰品给扯下来了。
“都是你的错,多嘴干嘛!”她吼他,“以后我再也不和你下棋了!”
这威胁可比揪耳朵来得有用多了。
羂索一下子就苦了脸。
“末、末伽梨……”
他努力想着说辞,却也深知自己的确不太占理。
不过……
啊,对了。
羂索向她眨着眼睛,声线柔和下来.
“如果,悠仁他们一辈子都蒙在鼓里,对过去一无所知,这样真的好吗?”
末伽梨一顿,指尖力道轻了些。
“况且,他们命中注定知道这些。”羂索继续说,“末伽梨,你知道的,所谓命运、所谓出生成长相遇、所谓人类的每时每刻——即是过去无数个巧合的累积。”
那力道又轻了些。
羂索最后说:“是命运让我出现在此时此刻,观察到那些趣事,说出那些过去——【命运】,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它的恶趣味了,末伽梨。”
末伽梨松开了他。
照常理来说,此时,羂索应该松口气,甚至自得于自己的演说,但是……
窗边,宿傩睁开四目,视线落到末伽梨身上。
末伽梨·俱舍罗极轻地叹息。
“命运的、恶趣味,我当然知晓……”
——作为古往今来9364京3081兆2981亿3982万7301个人类的负面情绪结合体。
——无时无刻都与人类过去、现在、未来所有痛苦感同身受。
——正是终焉其本身,宿命赋予的使命便是毁灭人类。
——却又偏偏爱上了人类,爱得是那样深沉。
羂索愣住了。
他本意,并非是让她感到难过。
“末伽梨,我——”
纤长的食指,竖在他的唇前,温柔地停住了他将要吐露的词句。
“我都知道的,羂索。”
末伽梨向他浅浅一笑,转身,面向那些孩子们。
惶恐、不安、焦虑……他们相顾无言。今后,他们该如何面对对方?
“别想太多。”末伽梨柔声安慰道。
她的注视异常温和。
“往事已矣,无人可以改变。但也正因如此,别让往事改变你们的未来。”
……
…………
………………
现实世界,吉野家的宅邸。
餐桌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啤酒罐。
“嗝……”吉野凪面庞醺红,趴在桌上,枕着手臂。
视线摇晃,她看向对面墙上的合照,在这独自一人的房间里,听到了来自过去的欢声笑语。
吉野凪扬起苦涩的嘴角,又摇了摇头。
“顺平还等着我。”她喃喃着,“不可以、沉溺于过去……”
铃铃,手机铃声响起。
吉野凪抓过手机,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摁下了接通。
“喂——千春?好久没联络了,找我、嗝、什么事?”
“啊啊,我是喝酒了。不多,真的不多!唉,你比小直辉还啰嗦。”
“哦,小奏对你说,终焉已经降世,但复活还需等待——你说,你等不下去了?”
吉野凪稍稍撑起自己,坐正。
她面容比方才严肃,语调却调侃起来。
“好了好了,我们的千春大小姐——是又做噩梦了吧?别怕别怕!”
“噗,咒谁呢!你怎么会觉得我和顺平已经死了呀?还参加葬礼?哈哈哈哈……”
“——阿唷,你这些年沉迷于复活,我当然觉得你疯了——你问我,那为什么还听你说这些?”
吉野凪笑着:“说了多少次,千春,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们都是朋友啊。”
这么多年,吉野凪和小河千春的爱人、友人、家人接连凄惨离世——在这充满了无尽痛苦的现实当中,她们若不是还有彼此作友,或许理智早已被那些痛苦与悲剧磨成粉末,陷入彻底的疯狂。
电话另一端静了会儿,终于不再语无伦次。
吉野凪也松了口气,继续与对面闲聊。
“别说抱歉——哦,你问顺平的情况?”
吉野凪一说到她的孩子,眼睛便开心得眯起来了。
“好消息,顺平没休学了。他重新回到了学校,说以后想当导演拍电影,学习很努力呢。今天,他还去了京都旅行采风,过两天就回来!”
“到时候,我们去东京拜访下你吧,路也不远……”
又几句絮语,吉野凪挂了小河千春的电话,打给吉野顺平。
没人接。
是玩得太开心了吧?
吉野凪给他留了语音邮箱,全然不觉那孩子此时的艰苦困境。
「顺平,过两天等你回来,我们抽空去探望下千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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