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气悄无声息地尾随着他，飘出社会学院大楼的大门，飘过他途径的草坪，飘过闪亮的路灯，一直跟着他飘进风格古雅的图书馆。

馆长成田先生一脸不满地瞪着塞瑟院长。

尽管那个年轻人已经用尽可能委婉的方式转述了塞瑟先生的要求，但成田馆长依然感到被冒犯了。

若非好奇一向老奸巨猾的塞瑟院长怎么会提出这等失礼的要求，他绝对要给这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还不待他发难，塞瑟院长抢先一步开了腔。这一回，塞瑟院长既没有拐弯抹角，也不曾阴阳怪气，而是平铺直叙地提出了要求。

成田馆长险没一蹦八丈高！

销毁手稿？

疯了罢？

正欲开口骂人，哪承想却被塞瑟院长的一句话生生给堵了回去——

“教育部的人在查苏尼.杨！我记得他曾留有手稿，难不成你想同教育部的人对着干？”

这句话虽短，蕴含的内容却颇为丰富，像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掌，立时将成田馆长的怒火给生生摁了回去。他努力眨巴着黑豆一样的小眼睛，似乎想要从这寥寥数语中获取更多的信息。

片刻后，他微微侧过身子，让出一条小缝，示意塞瑟院长先进屋再详谈。塞瑟院长深吸一口气，吃力地将浑圆的腹部收回，艰难地从成田馆长身边挪进屋里。他强抑着满腔怒火，已经在盘算待得此事一了之后如何向这个可厌的矮挫子报复回去。

成田馆长噙着一丝冷笑，“客套”地将塞瑟院长迎入馆藏室。

于这个死胖子的阴暗心理，他洞如观火——毕竟是多年的老同事兼死对头，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资历，都不相上下，谁还不知道谁的德性么？若非“苏尼.杨”这个名字太多惊悚，他是绝不可能与这个傲慢无礼的家伙站在同一条战壕里！

很快，他就从塞瑟院长口中得知了原委。

“你确定那个人是教育部的人？”成田馆长若有所思地盯着对面。要知道，馆藏室里的手稿都很珍贵，每一页每个字都价值不菲。要毁掉手稿，可不是他动动嘴皮子就能做的事，牵连其中的人和事都会不少。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塞瑟院长怒气冲冲地俯视着瘦削矮小的成田馆长，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压制对方，“说起来，这可是阁下的失职！要是被教育部的人查到……哼哼——”他清楚无误地发送了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

只可惜对方丝毫不为所动。

说来，倒也不能怪成田馆长如此多疑，委实是“苏尼.杨”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再加上被人为刻意抹杀，以至于他们这些做学问的人对这位当年学术界鼎鼎有名的人物都淡忘了，更勿论现今的年轻人，只怕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如果从这个角度而言，倒像是教育部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们能干出的恶心事——他们惯爱没事找事，这种从故纸堆里搞事情的行径，的确符合他们的一贯品性。

“苏尼.杨——”成田馆长深吸一口气，只觉着这个名字明明单薄地像一团毫无分量的雾，却为什么重重地压在舌尖，仿佛含了个铁核桃，又冷又硬。

“快一百年了，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想当年，我为了能够参加他主持的讲座，可是花了大力气呢！”成田馆长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喃喃低语道：“那时候，但凡跟他有关的东西，无论是演讲还是书籍，都能引发一次次轰动。他耀眼极了，所到之处拥趸如潮，想想就令人激动啊！”

“——可是，谁能想到呢？那么耀眼的人物，就像昙花一样转瞬即逝。有关他的一切，都成了不可存在的禁忌……”

尽管不同于成田馆长是历史专业出身，专攻社会伦理学的塞瑟院长对当年这位大学者的风头也并非一无所知。至今思来，自然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