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忽地对方氏充满了同情。透过她的规劝,娉姐儿读到了属于方氏的遗憾,渴望以及向往。
尽管方氏的父亲精明而又市侩,母亲懦弱而又顺从,尽管方氏无力抗争命运的安排和长辈的决定,成婚之后又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要认命——
婷姐儿在不赞同命运的安排和长辈的决定的时候,选择了借力打力,借来太后的东风,完全压倒了姚氏的西风。
娉姐儿在不赞同命运的安排和长辈的决定的时候,虽然被架在火上,不得不勉为其难地俯就,但她也不是没有过抗争。无论是刚进郦府的时候近乎摆烂地任性而为,不顾名声,还是早早下定决心熬死丈夫,依靠儿子,为此做的心理建设和行动上的准备,都至少是她抗争过的痕迹。
可方氏却表现得无比顺从,她低眉顺眼地嫁到殷家,处处摆出一个高嫁之女应有的姿态:面对婆婆的刁难,她处处退让顺从;面对丈夫的荒唐不成器,她百般规劝引导;面对来自大房以及姑姐的善意,她受宠若惊,投桃报李……她默默吞下所有的委屈、伤心,或者可能还有愤怒,也同样藏起了她的梦想与希望,以至于连与她相厚如娉姐儿,都从来没想过问一问她:在殷家过的,可是你想要的生活?你理想中的良人,又是什么模样?
如今娉姐儿却以这样一种意外的方式得到了答案:脚踏实地的方氏,内心实则是浪漫的,她追求夫妻之间情投意合,琴瑟和鸣的生活。可她又是如此知足,好哥儿浪子回头,她便如山一般宽厚,如水一般包容,不嫌弃他的腌臜,接纳了他,并对他的每一丝进步表示发自内心的欣喜。
尽管好哥儿是娉姐儿的亲弟弟,但娉姐儿私心里也曾想过,若她换到方氏的位子上,是绝对不会欢迎一位回头的浪子的。好人行善积德,想要成圣成佛何其艰难,坏人却只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世间焉有这样便宜的事?做错了的事情是一生的污点,又凭什么要让无辜的妻子买单?
但人各有志,世上有娉姐儿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也有方氏这样为人宽厚,一心向前看的人。换个角度思考,若耿耿于怀于往日之淫,半点看不到好哥儿今日之善,难道就是最正确、最公正的做法吗?
遇到方氏这样的妻子,好哥儿无疑是幸运的。
方氏也不明白,自己明明是在劝姑姐考虑她自己的幸福,缘何她会将充满同情与怜爱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
她难掩好奇,问道:“姐姐在想什么?若有什么顾虑,不妨说出来商议一番,或是由我转告外子,帮忙打探。”
娉姐儿笑了笑,忽地说到了另一件事情上:“弟妹可曾听说过‘鸾命’的事?就是我十岁生辰的时候,一位道人说的。”
方氏自然听说过,事实上姚氏在家没少说过这件事。她一直引以为荣,觉得自己生了一对了不得的金凤凰,只可惜小女儿婷姐儿太过叛逆,擅自行动,生生坏了自己和姐姐的姻缘。否则按照她原本的计划,殷氏姐妹如今在后宫里指不定就是一对儿双生的贵妃娘娘。
当然,这点想头,姚氏不敢跟方氏多说,免得传到大房耳朵里又叫自己吃挂落。她只说到前半截,就戛然而止,哀怨地叹一口气,又描补几句:“如今也是好的,也是好的,总算两个女儿都嫁得不算差了,都是四品人家。”
等郦轻裘死后,这段老生常谈又添了新的结尾:“可怜我的娉姐儿,偏生姑爷去得早,从此鸾命不偶,头白鸳鸯失伴飞……”
方氏对待姚氏也很有包容心,人老了泰半唠叨,尤其是姚氏这些年经历了种种大起大落,老得更快,记性已经大不如前了,将重复的话嚼了又嚼,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姚氏又生性虚荣,很爱听漂亮话,那位什么清风道人说的话正正戳中她的心尖尖,深信不疑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方氏倒是未曾想娉姐儿也信这个。据她所知,娉姐儿虽然平日里也会陪几个交好的夫人礼佛,参加盂兰法会,还帮花老太太抄过佛经、拣过佛豆,但她自己心里其实是不大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