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姐儿回过神来，薛二夫人已经说了很多抱歉的话，想到自己终究是遭人拒绝的一方，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贵府大公子眼界很高，虽说这未必是一件坏事，但这般挑剔，只怕难觅知音啊。”

说完了又有些懊悔，觉得自己的心胸实在是太狭隘了些，薛家又不比顾家，人家是诚心致歉，而且薛子仪眼光虽高，于郦家又没什么冒犯，见面当天的表现处处得体不说，没有相中纯姐儿，也没说半句不好听的话，自己何必如此。

最近实在是有些心烦意乱了。

娉姐儿赶紧调整好情绪，正欲对薛二夫人说些场面上的话，把这一丝尴尬圆过去，薛二夫人握着她的手却愈发紧了紧，放低了声音道：“郦夫人，我们两家不能结亲戚，实在是有些可惜。我说句有些冒犯的话，您若不愿意，千万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没提过：如果说……”她艰难地润了润唇瓣，别开眼不敢看娉姐儿的脸，“如果说，结亲的人选换一换，您看这亲事能不能成？”

娉姐儿被问得一愣，本能地脱口而出：“怎么换，换成谁？”

因为先前有过纯姐儿意图谋夺妹婿的前科，娉姐儿的第一反应就是薛家没有看中纯姐儿，而是看上了她的姐妹。但问题是郦家适龄的女儿各自有了人家不说，薛家与郦家的几番相看，待嫁的维姐儿根本没有出面，薛家看上的总不能是七岁的绛姐儿罢？

薛二夫人却将娉姐儿的发问当成她松口的端倪，松了口气，柔声道：“这说亲的人选，我也不好开口，唉，本来也不该是我来开口，只是婆婆已经过世，大房又没个能理内务的人……这亲事，叫世俗眼光来看，是有些、有些令人惊愕了……”

听薛二夫人的意思，似乎亲事发生的变动不在女方，而是男方，并且依旧落在大房。

可是……据娉姐儿所知，薛子仪是大房的独子，不存在别的未婚的兄弟。

她眨了眨眼睛，没有插话，听薛二夫人说道：“是……是大哥。”

没等娉姐儿反应过来，她又匆匆地解释道：“我也知道，这实在是太过唐突了。只是大哥这人的性子就是这样的……唔，”她皱着眉头，苦恼地措辞，“那些个世俗的礼仪、规矩之流，他不大放在心上。自贵府回去之后，大郎君摇了头，他就说，他倒是觉得郦家的二娘子十分不错，想求回来主持中馈。”

她顿了顿，又道，“大郎君的母亲，是在十九年前没的。大哥在这方面一向十分挑剔，觉得如果不是心仪的女子，宁可孤家寡人一辈子。是以这许多年过去了，一直是孑然一身。如今他却肯开口求娶，可见、可见是对这件事十分上心的……”

说到此处，薛二夫人觉得十分羞耻。这番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薛远乔与纯姐儿之间，仅有的交集也就是隔帘相看那一回，听着儿子问了她一些问题，你要说因为这匆匆一晤就上了心，真有人会相信他是中意纯姐儿的谈吐？两人相差足足三十岁，还不是看中了豆蔻少女的青春姣好？

而且丝毫不知道避嫌，大剌剌叫弟媳妇出面说项，帮自己求娶一个和自己的儿子说过亲的女子……

他薛远乔纵是不在乎世俗的规矩礼仪，总要知道瓜田李下的道理。

这一回算是万幸，薛子仪自己没有看中纯姐儿，如果他也中意娶纯姐儿来当妻子，父子看中了同一个人，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旁人知道了，都想问一句，你望山公帮儿子相看媳妇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态？大房顶着名士的名声不拘小节，他们二房出了个楚王妃，可得要爱惜羽毛呢。

薛二夫人想到的，娉姐儿自然也能想到。只是她平生见过的令人错愕之事实在是数不胜数，况且对于男子的龌龊的劣根性，更是在郦轻裘身上不计其数地领教过。因此她倒是没有把惊讶或是鄙夷流露出来。

况且她对于旁人持有的善意或者恶意再敏感不过，因此薛二夫人这一点知耻的羞愧，也对她造成了触动，使她不忍苛责这一位负责任又明事理的夫人。故而她斟酌片刻，就选择了一种最不伤害到薛二夫人尊严的拒绝方式。

“倒是谢过贵府的盛情美意了。只是薛二夫人的千金是楚王妃，辈分上是太后姑母的孙辈，纯姐儿唤我一声母亲，与您膝下的晚辈是平辈，若说给望山公，这恐怕是，错了辈分了。”

实际上天家子孙繁茂，人数众多，许多外戚说是皇亲国戚，实际上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若认真计较起辈分来，京中的许多婚姻都不能成配了。

远的不说，至少据娉姐儿所知，就有一段错了辈分的姻缘：黔国公府沐家的嫡出女儿进宫当了皇帝的妃嫔，可她的娘家大嫂宝庆公主，却是皇帝的侄女。

但不论事实如何，这样的说辞确实是最不伤情面的拒绝方式，薛二夫人顿时露出了悟和感激之色。只是这一点轻盈的情绪转瞬即逝，她复又露出愁容，道：“大哥还曾交待了一句话……”